她挂断电话后安静了两秒。霍北辰前天出了短差，要后天才能回来，选在这个时间点约她，意思不言自明。
"下午三点。"她回过去。
裴家老宅比上次霍北辰带她路过时指认的那扇门更沉几分。
管家引着她穿过庭院，绕过一株修剪齐整的罗汉松，进了偏厅。
裴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面前的茶盘上摆着一套青瓷盖碗。
"坐。"老爷子抬手示意。
宋南絮在他对面坐下。偏厅比正堂小，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一盆兰花开了花，淡香若有若无。老爷子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动作稳当，茶汤澄澈碧绿。
"你胆子不小。"老爷子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北辰跟你说了什么，你就敢一个人来。"
"他说您是他的长辈。"宋南絮接过茶捧在手里，没有急着喝，"长辈想见，晚辈该来。"
老爷子看了她片刻，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拆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物件。他放下茶壶，从手边拿起一张支票推过桌面，推到宋南絮手边停住。
数字很大。是那种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字。
"离开北辰。"老爷子的嗓音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的直白，"这些是你的。另外我在国外有一套房产，过户到你名下。条件只有一个，你走了，这孩子的事不许再提。"
宋南絮低头看着那张支票。纸面上印着精确到角的数字，裴家的章盖得端正。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推了回去。
"您想让我去哪儿？"
"随便。"老爷子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沉下来，"你年轻，有才华，去哪儿都能活。何必非缠着他？"
"我没有缠着他。"宋南絮的语气不急不缓，"我跟他在一起，是他先开了口，我应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他自己。"
老爷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腹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时，声音里那层冷淡的壳裂了一丝缝隙。
"你知道白窈的父亲是谁？"
宋南絮抬眼看她。
"老白。"老爷子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柄朝左，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跟了我二十年的司机。那年我在山区考察，路滑坡，车翻了。老白把我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一根钢梁砸在他后背上。肋骨断了三根，脾脏摘了，后半辈子干不了重活。"
他的话音很慢，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很薄的雾气，像在翻一本旧书，页角发黄了但字迹还在。
"他废了之后，我把他女儿接回来养着。"老爷子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沉淀着什么，"白窈今年二十六，我养了她十三年。她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要'字。他没要过钱，没要过权，后半辈子就在一个县城养老院里安安静静地住着，我每个月去看他，他就笑着说'东家，人没事就好'。"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兰花在角落里安静地开着，茶汤的热气慢慢散了。
"北辰是我的孙子，是我找回来的血脉。"老爷子把茶杯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嗓音浑浊了些，"白窈她父亲救了裴家唯一的传人。我答应过老白——他那个闺女，我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宋南絮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北辰认回来之后，我一开始确实想让他们两个成。"老爷子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在看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事，"白窈那孩子自己也争气，人好、性子软。可我没想到......"
他停了一拍，抬眼看着宋南絮。
"北辰他认死理。"
宋南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老爷子看了她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里，像是把一口气泄了。他伸手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你以为我是在为难你？"他的声音忽然轻了，"我是担心。北辰的脾气我知道，认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可裴家这个摊子大，盯着他的人多。你和他中间还隔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外面那些人到时候怎么嚼舌根，你顶不顶得住？"
宋南絮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而此刻茶已经凉了，微苦，回甘。
"我顶得住。"她说。
老爷子看着她。
"我不是刚被他认回来的第一天就在他身边的。"宋南絮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平稳，"陆怀玉的事您应该也听说了。有人偷我的稿、造我的谣、堵我的门、拿人情债绑了我快十年。我自己走出来的。裴家的眼光压不住我，闲话也压不住。"
她看着老爷子，目光没有躲闪："您觉得我配不上他，是因为您只看到了他如今是裴家的长孙。可他从还不是裴家长孙的时候就在等我了。我等他的时间虽然没他长，但一样是认真的。"
老爷子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头，把那张支票从桌面上拾起来，折了两折，放回了口袋。他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喝完最后一口，搁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而沉的磕碰声。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想想。"他站起来，背对着她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罗汉松，"你先回去吧。北辰后天回来，你跟他一块儿来吃顿饭。"
宋南絮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谢谢您。"
她转身走出去时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庭院时那株罗汉松的针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管家在前头引路，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
她站在门外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微微潮湿。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掏出手机翻到霍北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见了你爷爷。没事。回来再说。】
对方隔了三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宋南絮点开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环境里模糊的机场广播声："我在候机楼。改签了，今晚到。"
她握着手机站在裴家老宅的铁门外，听着那段语音又放了一遍。午后的阳光晒在她肩头暖洋洋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给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台阶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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