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那天放学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书包甩在玄关时发出沉闷的一响。
宋南絮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像往常那样扔了书包就过来跟她抢汤喝。
"怎么了?学校有事?"
霍念换好拖鞋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你跟我来。"他说。
宋南絮擦了擦手,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他那间客房。少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外面的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暗处。宋南絮在床边坐下,仰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霍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久才开口时嗓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在那个时空里……是怎么走的。"
宋南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说过,是被陆怀玉囚禁了半年。"
霍念摇了摇头:"那是前半段。后面还有。"
他抬起眼看着她,少年的眼眶微红,但里面的情绪被他压得很紧。他开口时的语调很平,平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可越是这样,宋南絮的心就越往下沉。
"你被救出来之后,爸用了半年时间让你重新站起来。你养好了身体,回了家,看起来一切都好。"霍念的声音停了一拍,喉结用力滚了一下,"可你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陆怀玉。"
宋南絮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那时候总觉得——他是被林枝月抢走的。你觉得如果没人从中作梗,你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爸把你从陆怀玉手里救出来,你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是他毁了你原来的生活。"
宋南絮攥着床单边缘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陆怀玉来找过你。"霍念的声音越发低了,低到像在念一份他不想再看第二遍的报告,"他说他要东山再起,他需要一个把裴家拉下来的突破口。你那时候……你那个时候觉得他说的对。你觉得爸把你囚在身边的,你觉得你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宋南絮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把韵澜的核心数据给了陆怀玉。"霍念一字一句地说,"你帮他做了内应。爸的公司在一个月内崩盘,产业链断裂,银行断贷,合作商撤资。裴家老爷子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你都没有回头。"
宋南絮的指尖开始发凉。
"爸在公司出事之前就知道了是你干的。"霍念的嗓音终于裂了一道缝,他用力抿了一下嘴才接上,"他没有报警,没有拆穿你。他一个人把烂摊子扛着,扛到最后资金链彻底断了,房子卖了,车卖了,连裴家老宅都抵押了出去。"
暮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大半。宋南絮坐在床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搭在地板上像一道凝固的墨痕。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然后陆怀玉拿着那些数据和裴家倒台之后空出来的市场份额翻身了。他把你和林枝月都留在了身边。林枝月是他公开的女伴,你是他"最信任的合伙人"。你那时候替他做了很多事,涉灰的、擦边的、踩在法律边缘的。你觉得你在帮他实现"更大的目标"。"
霍念的手攥在书包带子上,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用了三年把你榨干。你手上的资源用完了,路子走通了,圈子混熟了,你对他来说就没用了。有一天晚上,林枝月给你递了一杯酒。"
宋南絮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那杯酒里有东西。你没防备,喝了。"霍念的声音彻底哑了,他低下头,帽檐挡住了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的下颌在微微发抖,"你昏过去之后,他们做了一件事,他们把一份合同放在你手边,按着你的手指按了手印。那是一份把所有责任、所有违规操作全推到你身上的文件。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警方面前。"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宋南絮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攥着床单拧出了深深的褶痕。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你进去之后没熬过半年。"霍念抬起头,他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道,被他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外面传的是"畏罪自杀"。可我知道不是,我后来查了所有的记录,那天的监控被人动了手脚,卷宗里的尸检报告也有疑点。可我找不到证据。我找了很多年,什么都没找到。"
少年靠在门板上,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大半的力气,肩膀微微塌着。
"所以我回来了。"他说,嗓音粗粝而轻,"我来改这一条路。"
宋南絮从床边站起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撑着床沿站稳了,走过去站在霍念面前。少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着眼睫不看她。她伸手把他攥在身侧的那只手拿起来,指尖凉得厉害,掌心却烫得像攥了一团火。
"霍念。"她的嗓子哑着,但每个字都稳,"你说的那些,我不会再做一遍了。"
霍念终于抬起眼看她。少年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水光,但嘴角用力抿成了一条线。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从你第一天醒过来在医院里看到我、说你"跟谁在一起都不会死"的时候,你就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宋南絮攥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她松开,踮起脚尖在他帽檐上轻轻弹了一下,跟平时一样的动作,力道却比平时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别哭了。"她说,"明天还有早课,哭肿了去学校又要被女生堵着问。"
霍念偏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闷声说了句:"谁哭了。"
宋南絮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株刚扎稳了根就被风吹了满身土的树苗。她伸手把他帽子摘下来,自己的手搁在他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过去的事,我替你翻篇了。"她说,"从今天开始,那条路没了。"
霍念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把宋南絮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顶鸭舌帽扣回头上,拉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背对着她,嗓音还带着鼻音,但尾音里终于恢复了一丝少年气的嚣张:"你欠我的。上辈子你走的时候没看我一眼。"
宋南絮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少年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这辈子多看你几眼。"她说,"把上辈子欠的补上。"
霍念没回头,但帽檐底下传出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吸鼻子的声响。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渐渐远了下楼。
宋南絮站在客房里,暮色从窗外灌进来铺了她一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攥过霍念的那只手还留着少年掌心的余温,凉而热,像握过一颗刚冷却下来的灰烬。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霍北辰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对方秒回:【书房。下来吃饭?汤好了。】
宋南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攥在手里,推开房门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地毯,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到书房门口时看见那扇门半敞着,男人坐在桌后翻文件,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冷峻的轮廓照出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她没敲门,走了进去。
霍北辰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椅子往后滑了半寸,留出了她可以靠近的空间。
宋南絮走过去,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她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霍北辰的手抬起来覆在她后背,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没有问她怎么了。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沉进了地平线,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栋别墅裹进了静谧的暖光里。汤在灶上温着,霍念的房门关上了,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少年翻书页的轻响。
宋南絮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听见他的心跳从肩骨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持续,像大地深处某种不动声色的脉搏。
"霍北辰。"她闷闷地开口。
"嗯。"
"周末去你家吃饭的时候,我想穿那件墨绿色的裙子。"
男人的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按了一下:"那件好看。"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寸,嘴角弯了一下。
他肩头的衣料被她蹭出了细细的皱褶,像一整页被风掀起来的旧书页,终于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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