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声音从电话里冲出来。
马春兰握着听筒。
百货站采购员还坐在对面。
两千件的新合同刚盖完章,红印还亮着。
“做。”
马春兰给了准话。
采购员当场抬头。
“马主任,你刚签了独家。”
电话那头也听见了。
“什么独家?”
马春兰正要解释,门卫室的人抢过电话。
“马主任,刘主任人就在门口。”
“他带着供销社的要货单来的。”
马春兰放下听筒。
“让他进来。”
采购员把合同往皮包边上收。
“马主任,这件事得先说清楚。”
“合同上写了,两个月内,红星厂不能给其他单位供同样的货。”
“供销社那六百件在前。”
“合同签了,就得照合同办。”
办公室门被推开。
老刘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走进来。
额头全是汗。
他没有坐,先把纸袋里的要货单抽出来,拍在桌上。
“半个月前盖的章。”
“你们红星厂也回过话,下个月交六百件。”
“昨天还没人跟我说不做。”
“今天听说你们跟百货站签了独家,我才打电话问。”
老刘盯着马春兰。
“现在给我一句准话。”
“这张要货单,你们还认不认?”
“认。”
采购员伸手按住新合同。
“不能认。”
老刘转向他。
“你是谁?”
“百货站采购科的。”
“那你管你们的两千件。”
老刘指着旧要货单。
“这六百件,是红星厂先答应供销社的。”
采购员道:
“红星厂已经和百货站签了独家。”
“签了以后,同样的货只能给我们。”
“那就是红星厂攀上大客户,不要老客户了?”
老刘扯了扯衣领。
“去年你们厂货压在库里,是谁一批一批往门市部拉?”
“量不大,钱我拖过一天没有?”
“现在百货站一来,我们这六百件就成了碍事的?”
办公室外已经站了几名工人。
老田夹着生产表,从车间赶过来。
“刘主任,这批货已经排了。”
“材料也备了一部分。”
老刘拍着桌上的要货单。
“那还说什么?”
采购员的脸拉下来。
“合同不是摆设。”
“红星厂要交供销社的货,就属于违约。”
马春兰抓住新合同。
她没有往采购员那边递。
反而抽回来,压在桌上。
“那这份合同先别拿走。”
采购员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先答应的六百件,红星厂得认。”
“你们连这六百件都容不下——”
马春兰把合同推回他面前。
“这两千件,我也可以不要。”
门外的工人全抬起头。
两千件。
足够红星厂忙上两个月。
采购员回来谈了几轮,才把预付款、分批交货和结算条件改到现在。
章都盖了。
马春兰却真把合同推了回来。
采购员脸色发青。
“马主任,你可想好了。”
“这份合同拿回去,有的是厂接。”
“你拿。”
马春兰按着合同。
“红星厂缺订单。”
“可不能有了大单,就把以前帮过我们的客户踢开。”
老刘站在桌边,胸口起伏慢了下来。
采购员指着合同最后一页。
“独家是你们自己同意的。”
“现在反悔,责任在红星厂。”
林秀禾拿起两份材料。
一份是县供销社的要货单。
一份是百货站的生产确认单。
她把旧要货单放在上面。
“供销社这张单,早半个月。”
又把生产确认单翻到付款那一栏。
“百货站的第一批原料款,三天内到账。”
“现在钱还没进红星厂。”
“你们的两千件,也一件没开工。”
采购员皱着眉。
“合同已经签了。”
“合同刚签,人都还在这儿。”
林秀禾把两份纸推到他面前。
“旧单已经排进厂里。”
“新单还没动。”
“现在把六百件写清楚,不会少你们一件货。”
“你今天真撤合同,回去也得解释。”
“钱没付,生产没开,就因为一张早已盖章的旧订单,两千件没谈成。”
采购员盯着生产确认单。
他若把合同带回去作废,马春兰要向工人交代。
他同样要向百货站交代。
老田把生产表展开。
“供销社这六百件,五天能收尾。”
“你们第一笔原料款三天内到。”
“钱进来,我们马上开第二条线。”
“不会耽误百货站第一批。”
采购员问:
“真晚了呢?”
“红星厂认。”
马春兰拍了拍生产表。
“供销社晚交,我认。”
“百货站因为红星厂耽误,我也认。”
“可这六百件不能赖。”
采购员拿起旧要货单,又看了一遍日期。
“只认这六百件。”
“以后供销社再加,不算旧单。”
老刘接话:
“我认纸上的数。”
“以后的货,重新谈。”
采购员伸出手。
“合同给我。”
马春兰仍压着。
“先补一张说明。”
赵青松已经拿来了纸笔。
他照着两份材料写下日期和数量。
县供销社六百件订单,签订时间早于百货站合同,不受本次独家约定限制。
六百件交付以后,百货站两个月独家期限开始计算。
写完,他先念了一遍。
老刘点头。
采购员签字。
马春兰盖章。
红印落在纸上。
她这才把两千件合同重新递过去。
“现在你可以带走。”
采购员接过合同。
“以后签大单以前,把旧单翻清楚。”
马春兰回得很快。
“你们以后再加条款,也早点拿出来。”
采购员夹起皮包走了。
老刘将供销社的要货单收回纸袋。
他看了看马春兰,又看向林秀禾。
“刚才真把两千件退了,你们不怕?”
“怕。”
马春兰拧开水杯。
杯子里一口水都没剩。
“怕也不能赖账。”
老刘咧开嘴。
“行。”
“下个月我按原来的日子来拉货。”
“少一件,我照样堵你办公室。”
“你来。”
老刘带着要货单走了。
门外的工人也各自回到车间。
老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马主任。”
“又怎么了?”
“车间里刚才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他们说,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马春兰抓起桌上的空水杯。
“少说好听的。”
“六百件五天收尾,两千件的钱一到马上开工。”
“排班去。”
老田笑着跑了。
赵青松把补充说明的副本放进合同袋。
“这张旧单,昨天算账的时候我没看见。”
林秀禾把红星厂过去半年的订单册推给他。
“你只盯着新合同了。”
“以后接大单,先把已经答应出去的货找齐。”
赵青松翻开订单册。
“不能只算新单能赚多少。”
“还得看它会挤掉谁。”
“今天回去,把红星厂的老客户全列出来。”
“下次别等人带着公章找上门。”
“好。”
第二天一早,研究所门口来了六家厂的人。
二十多个。
有会计。
有车间主任。
还有抱着账本的老师傅。
严组长刚上楼,走廊已经站满了。
“协作组只接三家。”
最前面的老师傅把磨破边的账本放到窗台上。
“我们知道。”
“那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不抢那三个位置。”
老师傅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人。
“也不让林工一家一家替我们跑。”
他把账本推到严组长面前。
“教我们七天。”
“七天以后,我们自己回厂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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