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春风 第195章 这本记录,谁让你带出去的

    方师傅翻到五月,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八十七把?”

    五金二厂来的杜统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五月十二号。

    八十七把。

    前后几天都是五十多、六十出头,这个数夹在中间,格外扎眼。

    方师傅把本子推过去。

    “那天怎么做的?”

    “百货公司催货,车间加了班。”

    “人和机器都没多?”

    “没有。”

    “那二十几把从哪儿来的?”

    杜统计捏着铅笔。

    “大家手脚快些呗。”

    前排的女会计推开算盘。

    “手脚一快,能多出半天的货?”

    “到底快在哪儿?”

    杜统计把生产记录往回拉。

    “过去几个月了,我哪记的全啊?”

    林秀禾拿过五月十二号的领料单。

    平常三组各领各的材料。

    那一天,领料栏里只写了老蒋一个人的名字。

    她又翻开废品登记。

    五月十二号做得最多,只坏了三副。

    第二天产量掉回五十九,废品却有八副。

    两张纸并排摆在杜统计面前。

    “做得多,坏得还少。”

    “老蒋那天改了什么?”

    杜统计的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呃……他带两个人统一下料,后面按冲孔、磨刃、装配分开做。”

    方师傅坐直身体。

    “那第二天怎么咋没接着干啊?”

    “车间主任嫌不好算各组的产量。”

    “月底不是要评先进嘛,三组人容易扯皮。”

    后排一个车间主任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

    “哼,货都交不出去,还抱着那面红旗过日子?”

    杜统计把本子合上。

    “厂里不是一直都这么安排?”

    方师傅压住封皮。

    “八十七把已经做出来了。”

    “为什么厂里还咬死一天六十?”

    杜统计把脸转向窗外。

    女会计从记录本的夹页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杜统计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这张纸原本没列在厂里给他的材料清单上。

    是他离开临州前,偷偷夹进生产记录里的。

    女会计将纸摊平。

    最上面写着:

    日产一百把,二十天完成两千把。

    下面一行字被铅笔反复涂过,还能辨出原来的内容。

    现有人员、设备无法完成。

    “这是谁算的?”

    杜统计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厂长签合同前,让我估过产量。”

    “我先报了六十。”

    “厂长说按六十算,这张合同肯定接不了,让我再往满了算。”

    方师傅问:

    “你改成一百?”

    “我报了七十五。”

    “车间主任添成一百。”

    杜统计摸了摸那片铅笔印。

    “他说五月十二号都能做到八十七,再挤一挤,一百不算多。”

    “这行‘无法完成’,也是他让你涂的?”

    杜统计点头。

    “合同盖章以后,我又找过厂长。”

    “他让我别拿六十吓唬车间。”

    方师傅把草稿拍回桌上。

    “签的时候嫌你算少。”

    “现在货交不上,准备怎么查?”

    杜统计的声音发涩。

    “人车间主任说了,生产计划是统计室报的。”

    “订单真出了问题,得先查查数字。”

    “合同又不是统计员签的!”

    “数字让人改了,出了事还找写数字的?”

    赵青松用笔敲了敲桌面。

    “让他把话讲完。”

    杜统计两只手握着生产记录。

    “我的转正表还压在厂里。”

    “宿舍也是按正式职工分的。”

    “车间主任说,这张订单平安过去,年底一起办。”

    女会计盯着他。

    “过不去呢?”

    “让我先把生产记录交回去。”

    “有些数字,厂里要重新核。”

    方师傅气得扯了扯嘴角。

    “怎么核?”

    “把六十核成一百?”

    “还是把一百擦干净?”

    杜统计低头盯着封皮。

    “我不知道。”

    林秀禾重新翻开记录。

    “钢料到了多少?”

    “三成。”

    “剩下的呢?”

    “采购科说还在路上。”

    “到货单见过吗?”

    “没有。”

    “提货单呢?”

    “也没有。”

    后排的仓库保管员皱起眉。

    “料在哪儿你没见过,生产计划也做不了主。”

    “厂里却让你保住两千把的订单?”

    杜统计看着桌上的草稿。

    “厂长让我来北京学办法。”

    “车间主任交代我,别把原始记录拿出来。”

    林秀禾从材料袋里找出五金二厂的电话号码,推到他面前。

    “打回去。”

    “先找仓库,问钢料哪天到。”

    “再问提货单交给了谁。”

    杜统计迟迟没有碰那张纸。

    “他们知道我带了这本记录,转正的事就没了。”

    “等本子交回去,你还拿什么证明这一百不是你写的?”

    杜统计盯着那张被涂黑的草稿。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他抓起电话号码,起身去了走廊。

    培训中心办公室就在尽头。

    值班人员替他接长途。

    临州的线路占着,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电话才响。

    “接通了!”

    杜统计快步跑过去。

    “喂,五金二厂值班室吗?”

    “我是小杜。”

    “老郑还在厂里没有?”

    值班室派人去仓库叫人。

    杜统计握着听筒,铅笔一直悬在纸上。

    好一阵后,仓库老郑才来接电话。

    “老郑,我问你个事。”

    “后面那批钢料,到底到没到?”

    铅笔落在纸上。

    “什么时候?”

    “五月十六号?”

    “提货单谁拿走了?”

    “采购科?”

    杜统计的背慢慢挺直。

    “那为什么一直告诉车间,货还在路上?”

    听筒里的声音说了很久。

    他记下最后几个字,挂断电话。

    纸上只有两行:

    钢料五天前到临州货运站。

    货款未结,暂缓提货。

    方师傅把纸接过去。

    “货早到了。”

    “仓库收到通知当天,就把提货单交给了采购科。”

    杜统计坐回椅子。

    “车间一直当钢料还在路上。”

    女会计翻开资金记录。

    “欠多少?”

    “老郑不清楚。”

    林秀禾道:

    “找采购科。”

    第二次长途接了更久。

    采购科的人已经下班,值班室跑去家属院找人。

    天色暗下来,电话铃再次响起。

    接电话的却是梁厂长。

    杜统计刚报出名字,梁厂长便问:

    “培训还没结束,你找采购科做什么?”

    “钢料五天前就到货运站了。”

    听筒里传来抽烟时的吸气声。

    “厂里正想办法。”

    “上个月工资拖得太久,工人天天堵门。”

    “我让财务先拿一部分钱补了工资。”

    “货款暂时凑不齐。”

    杜统计握着听筒。

    “那为什么还让车间等钢料?”

    “告诉你们,钱就能多出来?”

    梁厂长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也有火。

    “厂里几十号人要吃饭。”

    “你去北京是学怎么把订单做出来,别把力气全用在追谁的责任上。”

    “生产记录在你手里?”

    “在。”

    “明早带回厂,交给车间主任。”

    “里面有些数字没核清,不能拿着到处讲。”

    杜统计的脸白了。

    “日产一百不是我报的。”

    电话那头的烟似乎摁进了烟灰缸。

    “你现在跟谁说这些?”

    “林工在旁边?”

    林秀禾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在。”

    梁厂长重新客气起来。

    “林工,让您见笑了。”

    “厂里工资和材料都紧,小杜年轻,分不清事情轻重。”

    “那本生产记录是厂里的,明天让他带回来,我们内部核。”

    “明早六点二十,我们回临州。”

    “回来就好。”

    “记录先放我这里。”

    听筒里的呼吸重了些。

    “林工,这是五金二厂的东西。”

    “明天我亲手带回去。”

    “签合同的人、改产量的人、拿提货单的人,都请到场。”

    “当着原始记录核,省得核完还要再改。”

    梁厂长的声音硬下来。

    “厂里把钱拿去发工资,也有厂里的难处。”

    “工资该发。”

    林秀禾看着那张提货单记录。

    “钢料到了五天,车间却还在等,也得有人讲清楚。”

    “明天见面说。”

    “好。”

    梁厂长又叫住她。

    “让小杜别忘了,他的转正材料还在厂里。”

    林秀禾挂断电话。

    杜统计站在旁边,手心的汗蹭在裤缝上。

    “他们明天要是停我的工作,宿舍也保不住。”

    林秀禾把生产记录推回去。

    “谁让你改数字,哪天改,原来写了多少。”

    “趁现在都补上。”

    杜统计翻开空白页。

    “写了真能算数?”

    “你不写,明天只剩他们说的算数。”

    铅笔落下去,字迹有些歪。

    五月十二号,老蒋临时改为分工序生产。

    五月十三号,车间主任要求恢复原分组。

    签订两千把铁皮剪合同前,已向厂长报告日产六十。

    写到第三行,铅笔芯断了。

    杜统计从衣袋里摸出小刀,削去断口,继续写。

    车间主任要求将日产七十五改为一百。

    墙上的钟过了七点。

    他写满两页,把本子推到林秀禾面前。

    “林工。”

    “明天进厂,我自己说。”

    林秀禾合上生产记录。

    “那就别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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