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76章 林小满自戕

    “我死了……你就没法再利用掌控我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断断续续的。

    “殿下……你失算了。”

    裴裕安抱着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胸口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血迹。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翕动着,指尖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他见过血,经历过刺杀,在朝堂上翻覆过无数人的生死。可此刻他怀里这个女子,用一根银簪狠狠刺进自己的胸口,用她自己的命来告诉他:你什么都拿不住我。

    “来人!”他猛地抬起头来,朝殿门的方向嘶声怒吼,“快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慌张。

    竹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福林几乎是一头撞进来的。他冲进殿内,目光落在地上的两人身上,看到林小满倒在裴裕安怀里,胸口一片暗红,吓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干净了。

    “殿下!林夫人她这是怎么了?!”

    裴裕安抬头,眼底赤红一片,声音又急又厉:“快去找太医!快!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全都叫来!要快!”

    福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殿门。

    裴裕安低下头,看着怀里渐渐失去意识的林小满。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那双杏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嘴角那抹惨淡的笑意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软绵绵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林小满……”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你给孤撑住……孤不准你死……”

    林小满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她的手从他臂弯里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还沾着从自己胸口带出来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的青砖上。

    ……

    夜里,满天星斗。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徐衡之仰头望着北方的天幕。

    他见过荧惑守心,见过彗星袭月,见过无数星象变幻。

    可此刻,他的脸色大变。

    紫微垣中,帝星依然明亮,稳稳地坐在中宫之位。可就在帝星的左侧,那颗原本温润柔和的辅弼星,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徐衡之揉了揉眼睛,又凑近浑天仪的窥管看了好几遍。

    辅弼星,辅佐帝王、匡扶社稷的贤臣之星。

    按照星象常理,此星当以明亮柔和为吉,若辅弼星明亮而温润,便预示着朝中有贤臣良辅,天下可致太平。

    可如今那颗星,星身上缠绕着一层浓重的怨煞血气,像是一层暗红色的薄雾裹在星体外面,把星光明亮的本质压得透不出来。更可怕的是,那颗辅弼星的星轨正在发生变化,它在缓缓地向帝星靠拢,不,不仅仅是靠拢,它是在偏移,在越过它原本该走的轨道,朝着帝星的方向硬生生挤过去。

    徐衡之的手指在浑天仪的铜环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天象并非天生改易。

    他活了快四十年,见过无数星象,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星轨偏移,那是天命变更之兆。而星身缠满怨煞血气,那是凡人执念硬生生扭转了天命。

    有人在用极其惨烈的代价,把一颗本该安安稳稳辅佐帝王的贤臣之星,扭成了一颗犯上作乱的凶星。

    ……

    林小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

    她梦到了自己的葬礼。

    她睡在棺材里,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厚实而沉重,棺盖只盖了一半,露出她的脸。她的脸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又上了妆,白粉敷得均匀,胭脂在两颊晕开薄薄一层,嘴唇点着朱红。她穿着那件她平日里最喜欢的藕荷色衫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无血色,很明显已经死了。

    灵堂设在李宅的堂屋里。堂屋的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屋里点着白蜡烛,烛火摇曳,映着满屋的素白。

    佑儿和挽挽哭得撕心裂肺。

    佑儿跪在棺材前面的蒲团上,两只小手撑着膝盖,仰着脑袋,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一声一声地喊着“阿娘”。挽挽趴在她棺材的边沿上,小手伸进去,攥住她冰凉的衣角,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桂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小满,小满”。李有田蹲在她旁边,也满脸伤心。

    李长柏整日整夜守在她的棺材旁边。

    他不眠不休,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跪在她的棺材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消瘦了一大圈,下颌的胡茬冒了出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青黑一片。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里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有人来劝他歇一歇,他不吭声。有人端来饭菜放在他面前,他不动。有人伸手想把棺材盖合上,他猛地抬起头来,那目光冷厉得吓人,把来人吓得后退了两步,再没有人敢提合棺的事。

    她下葬那天,天灰蒙蒙的,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雨水把整个京城都洗了一遍,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灵幡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佑儿和挽挽穿着小小的孝服,被张桂花一手一个牵着,跌跌撞撞地走在灵队里。

    棺材落了土。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把那口黑色的棺木一点一点地淹没。

    李长柏站在墓坑旁边,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下葬之后,李长柏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背了一只旧包袱,还有她留给他的一封封旧信。他把佑儿和挽挽托付给了爹娘,又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离开那天,天放晴了。他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院门。

    佑儿和挽挽站在门槛里面,仰着小脑袋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花,却没有哭出声来。他蹲下身去,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子,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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