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台阶上，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妹妹小月蹲在他旁边，比他矮一个头，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是赵姐早上给她扎的。两个人的目光跟着石头和铁柱手里的铲子起落，看他们一铲一铲地把南面那片空地上的土翻起来，再把土块打碎，摊平。
石头干了一阵，直起腰擦汗，转头看到小北蹲在食堂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小北！过来！”
小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着小月往南面那片空地走过去。走到石头旁边，石头把手里的小铲子递给他。“你挖这边。我挖那边。挖的时候把碎石拣出来，堆到走道上。”小北接过铲子，蹲下来，学着石头的动作开始挖。他挖得慢，铲子入土的深度也不够，但每一铲都挖得很认真。小月蹲在旁边，用手把挖出来的碎石拣到走道上，拣了一会儿，手指上沾了泥，她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拣。
王哥在另一头翻地，大铲子抡起来落下，一下能翻起一大块土。他翻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北挖的那一段，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你这样挖太浅了。铲子入土之后要用脚踩一下，让它进得深一些。再往上撬。”他用手比了一下铲子的角度。“试试。”
小北试了一次。脚踩下去，铲子入了土，往上撬的时候土块翻起来，比之前深了一些。他偏头看了王哥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深了。”
“对。就这么挖。挖一段之后把土块打碎，摊平。”王哥站起来，走回自己那一头继续翻地。
那天上午他们翻了将近一垄地。王哥翻了大半垄，石头和小北合起来翻了小半垄。铁柱把翻出来的土块用铲子背打碎，摊平。小月把碎石拣到走道上，拣了将近一捧，堆在走道边上。小雨后来也来了，蹲在小月旁边帮她拣碎石，两个人一边拣一边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到小雨笑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姐端了一大锅汤出来。汤里放了切碎的干菜和几颗昨天摘的番茄，还加了一小把种子库带回来的豆子。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新来的王哥一家四口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和营地里原来的几个人挤在一起。小北端着碗喝了一口，抬头问赵姐“汤里有什么”，赵姐说“干菜、番茄、豆子”。小北又喝了一口，说“好吃”。赵姐笑了笑，说“锅里还有”。
那天下午，王哥在穹顶门口找到林深。他手里攥着一把土，摊开在掌心里。“林先生，南面那片地翻了一垄了。土质比我预想的好。翻出来的土松软，颜色深。如果全部翻完，种小麦和玉米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水源。那片地离穹顶太远，用喷壶浇水不现实。得挖一条水渠，从穹顶的蓄水桶引过去。或者在空地旁边挖一口浅井。”王哥把手心里的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我在北面的时候挖过浅井。两米深就能出水。如果土质对，一天能挖一口。”
林深站在穹顶门口，面朝他的方向。“挖井需要什么工具？”
“铁锹、镐头。如果有的话，再要一截绳子，一个桶。挖的时候人下去，上面有人拉土。两个人配合就行。”王哥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如果土质松，挖的时候要加木撑。不然会塌。”
“工具仓库里有铁锹和镐头。绳子也有。木撑让陈哥帮你找。明天开始挖。石头和铁柱能帮你拉土。”林深从穹顶门口走出来，面朝南面那片空地的方向。“井挖在空地北侧，靠近走道的位置。离穹顶近一些，浇水方便。”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里把新来的人的事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王哥带着石头和小北翻了一垄地。他说土质好。要挖一口浅井。明天开始挖。石头和铁柱帮他拉土。”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小北今天挖了一上午，手上磨了两个水泡。赵姐给他包了。他说不疼。”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小月跟着小雨拣了一上午碎石。两个人蹲在走道上，一边拣一边说话。小雨笑了一下。”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小……北。”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小北。新来的那个男孩。七岁。他妹妹叫小月。五岁。”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石头带着他挖地。他说以后能种出小麦做面条。”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在《共生》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一百五十天。王哥带石头和小北翻了一垄地。明天挖井。小北手上磨了两个水泡。赵姐给他包了。他说不疼。”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木箱上，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碎石滩上的野苋菜叶片照成一层银灰色的薄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
“石头说小北挖地挖得认真。他挖得慢，但每一铲都挖到位。”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营地里多了几个人。多了几双手。多了几个吃饭的碗。”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穹顶外面那块地种了苹果苗和本地品种。南面那片地开了第一垄。井明天开始挖。如果井挖成了，那片地就能种小麦和玉米。王哥说收成好的话，冬天之前能存一批粮食。”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粮……食。”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六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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