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土墙上，她动了一下，浑身骨头咔咔响，脑袋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不晕了。
外面的骂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来，中气十足，嗓门亮得像铜锣。
“你个老虔婆，你给我听好了！我大姐就是被你和你那个窝囊儿子逼得跳河的！你儿子要是个男人，早就来提亲了！拖拖拉拉跟个娘们似的，你还有脸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攀高枝？穷得叮当响的高枝？呸！”
苏青禾听出来了，这声音是老三苏青薇，她急忙从炕上坐起来，扶着墙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
好家伙！
苏青薇正站在院子正中央，两手叉腰，面朝东边，东边隔着一排篱笆是沈书生家，苏青禾透过篱笆缝隙能看见沈家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窗根底下搓衣裳，脸色铁青地扭着头不去看苏青薇的方向。
苏青薇的声音半点不带收的：“你家那三间破草房比我家强多少？你儿子读了十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靠你浆洗衣裳供着！就这还嫌弃我家？嫌弃我家穷？你照照镜子看看你家房顶的窟窿比我家少几个？我家起码有头大马，你家有个屁！”
沈家院子里那个搓衣裳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从水盆里把手抽出来甩了甩，尖着嗓子回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满嘴喷粪，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苏青薇冷笑了一声，嗓门又拔高了三度：“我嫁不嫁得出去轮不到你说！你儿子半夜三更跟人在河边私会你不管？你儿子跟人姑娘眉来眼去大半年了提亲的话一句没有，这种儿子你还好意思当宝？我呸！”
苏青禾靠在门框上，眉心跳了一下，原主和沈书生那点事，原来老三全知道。
苏青薇骂得正起劲，村口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苏青禾眯着眼看过去，来人挑着货担子，身形高高瘦瘦的，是赵大柱。
赵大柱显然也听见了骂声，走到苏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犹豫，想继续往前走又不敢，货担子搁在肩膀上，手指攥着扁担绳，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苏青薇也看见他了。
“赵大柱！”苏老三一声吼，赵大柱整个人抖了一下。
苏青薇两步冲到院门口，指着赵大柱的鼻子：“你还有脸来？！昨天要不是你没跟我爹说明白那破亲事，我大姐能跳河？！二两银子你就想买个人回去？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
“老三。”苏青禾赶紧出声制止她，她那点破事说就说了，反正她也不想嫁人了，可苏老二还要结婚呢，苏老三可闭会嘴吧。
苏青薇转过头，看见苏青禾靠在门框上，裹着那件半干的旧衣裳，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神的制止不容反驳。
苏青薇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但嘴上还硬着：“大姐你别拦我……”
“人家来找你二姐的，回屋喝口水歇一会去。”苏青禾眼神示意她往屋里看。
苏青薇愣了一下，顺着苏青禾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侧面的窗根底下，苏青兰正站在那里，她应该是听见动静早早就醒了，站在窗边，脸通红，两只手攥着衣角，赵大柱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赵大柱的脸也跟着红了。
苏青薇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忽然想起来，赵大柱现在是她二姐夫预备役了，骂归骂，但不能把二姐的婚事骂黄了。
她卡在院门口进退不得，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一条道，便宜这臭小子了！
赵大柱赶紧低着头挑着货担子进来，走到苏青兰面前停下，把货担子放在地上，从最上面的筐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苏青兰。
“……给大姐补身子的。”赵大柱声音闷闷的，“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想害她。”
苏青兰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居然是红糖，还挺大一包，在这个年代金贵得很，她眼眶又有点发红，小声说了句：“你进来坐吧。”
赵大柱没敢动，飞快地瞟了一眼苏青禾的方向，苏青禾对他点了点头：“进来吧，站门口干什么？等着让人当柱子看啊。”
赵大柱如蒙大赦，赶紧跟着苏青兰往屋里走，院子里只剩下苏青薇一个人杵在原地，她叉着腰，气还没消干净，又无处可撒，转头看见苏金贵从猪圈那边探了个脑袋出来。
苏金贵昨晚没敢回屋睡，窝在猪圈旁边的柴房里，苏老三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爹，你出来！”昨天大姐跳河，她都没敢算账，今天得把旧账好好算算了！
苏金贵慢腾腾地从柴房里蹭出来，缩着脖子。
“你蹲那儿干嘛？你有脸蹲那儿？”苏老三两步冲过去，“你知不知道我大姐差点死了？！她是你亲闺女！二两银子你就卖了？！你还有没有心？你还是个人吗？你要是早管住你那双手不去摸牌，咱家能过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我娘能病成这样？我大姐能跳河？”
苏金贵被她骂得头越来越低，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嘴皮子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爹知道错了，老四，你给爹留点面子……”
“还留面子？你嘴上光说知道错有个屁用！你哪天不说知道错？说完改了吗？改了三天又去摸牌！”苏青薇越骂越气，眼圈又开始泛红，“我跟你说爹，你要再赌一次，我、我、我就把家里那口锅砸了！大家谁也别吃饭！”
苏金贵被她怼得往后缩了一步，脚后跟踢到柴堆差点摔倒，苏青薇骂完爹还不解气，一转身，目光落在了门框边的苏青禾身上。
苏青禾靠在门框上，裹着那件旧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三妹在院子里大杀四方。
苏青薇看见大姐那个表情，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指着苏青禾，声音开始发颤：“还有你！你也是！”
“我怎么了？”苏青禾挑了挑眉。
“你跳河！你为什么要跳河？！”苏青薇哭着冲过去，一把抓住苏青禾的胳膊，“那个赵大柱他是吃人的老虎吗？那个沈书生他是天上的神仙吗？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为了他们去死？你是不是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你死了谁管我们？谁管娘？谁管二姐？谁管老五老六？！”
苏老三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抓着苏青禾的胳膊使劲摇晃。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下河捞你的时候水多凉？！我游过去的时候你都快沉底了！我拽都拽不动！要不是老五喊了人来……要不是……”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扑进苏青禾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昨天的后怕和故作坚强全都涌了上来。
苏青禾被她扑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脑袋上的伤口被震得又疼了一下，可她没推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头发乱蓬蓬的，身上那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褂子，大拇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就是这个小丫头，昨天第一个冲下河把她捞上来的，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像个母老虎，哭起来却跟个孩子似的，不过也确实是个孩子呢。
“你怎么这么傻。”苏老三还在哭。
苏青禾伸手，覆在苏青薇后脑勺上，“行了，别哭了。”苏青禾说完话才发现，出口的声音居然比她自己预想的软，“我没死呢，还有，你大姐就剩这一件好衣服了。”
苏青薇哭得更凶了：“还管什么什么衣服，你人都不管了，你下次再跳……”
“不跳了。”
“你发誓！”
“我发誓。”
苏青薇抽抽搭搭地从苏青禾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鼻头红红的，她盯着苏青禾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大姐说的是真的，才吸了吸鼻子，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你饿不饿？”苏老三瓮声瓮气地问。
苏青禾摸了摸肚子：“有点。”
苏青薇转身就冲灶台去了：“我给你煮糊糊，再用赵大柱拿的红糖，给你冲一碗糖水。”
苏老三蹲在灶台前生火，背影还一抽一抽的，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利索了，苏青禾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苏青禾想起来以前的同事问她为什么喜欢网上跟人吵架，她说因为过嘴瘾，可她现在才发现，被人骂也挺舒服的。
前提得是这种骂。
苏金贵还在院子里缩着，苏青薇在灶台前添柴，里屋传来赵大柱低低的声音和苏青兰偶尔的笑声，柳月明又开始咳嗽了，苏青萝正给柳月明拍背，苏老五和苏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正蹲在院子里的大马旁边拿草茎戳蚂蚁窝。
苏青禾伸手摸了摸脑袋上那个伤口的边缘，已经不流血了，还结了薄薄一层痂，留了这么多血不得好好补一补啊，就是钱从哪里来呢？
苏青禾忽然想起沈书生，那个死小白脸还拿了她十文钱呢，她把目光从沈家方向收回来，妈的果然是个啃女人的货色，啃完他妈还啃她。
苏老三说的还是太对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灶膛里火生起来了，噼啪响，红糖水的甜味从屋里飘出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苏青禾往灶台那边走过去，蹲在苏青薇旁边帮她添柴。
苏青薇白了她一眼：“你伤着呢，坐旁边去。”
“我就蹲会儿。”
“……那你别添柴了，火星子蹦你脸上。”
苏青禾把柴火放下，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着，火光映在两个姑娘脸上，一个十三，一个十六，都瘦，都漂亮，也都饿着肚子。
苏青禾伸手戳了一下苏青薇的后背。
“老三。”
“干嘛？”
“谢了。”
苏青薇愣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灶膛里塞柴，嗓门比刚才闷了点：“……别肉麻了，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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