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披上衣裳走到堂屋,苏青兰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侧脸,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动作又轻又快。
“大姐你醒了?”苏青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把昨儿剩的糊糊热一热,吃了好上路。”
苏青禾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往外看,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影那边泛着一点青白色的光,院子里笼着薄薄的雾气,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苏金贵大概还在柴房里窝着,没动静。
就在这时候,篱笆门吱呀响了一声。
苏青禾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布袋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那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短褂,高高瘦瘦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
赵大柱。
他显然也没想到苏青禾这么早就站在堂屋门口,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攥着布袋子的绳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硬着头皮跨进了院门。
“大、大姐早。”他声音闷闷的,视线不太敢跟苏青禾对上。
苏青禾靠在门框上没动,打量了他一眼。
十八岁的货郎,面相还算周正,眉目清秀但带着一股子老实巴交的劲儿,嘴唇厚,鼻头有点圆,大概是被苏青薇那顿骂吓着了,今天特意把衣裳换了身干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苏青禾问。
赵大柱把布袋子往身前拎了拎,手在袋口上攥了好几回才开口:“……我昨儿听说了大姐的事,想着家里大概缺粮,就……”他把布袋子口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米,“家里还有点存粮,给大姐补身子用的。”
苏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子米,白米,不是粗粮,白生生的一袋子,少说有个七八斤,搁在平时,这得大几十文钱。
赵大柱紧张地看着苏青禾,好像怕她下一秒就拎着扫帚把他轰出去。
苏青禾没动。
“你家里人不拦着?”苏青禾是真好奇,“你那个挑三拣四的娘知道你把米往外送?”
赵大柱的脸刷地红了,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跟俺娘说是给未来媳妇家送的礼,俺娘就同意了。”
“你倒会说话。”就是那老刁婆才不会一两句话就让他拿这么老多白米来她们家,赵大柱这里头不知道怎么费劲周旋的,才让那老刁婆和刁蛮小姑子把米掏出来。
赵大柱低着头不敢回嘴,脚趾在鞋里偷偷蜷着。
灶台边的苏青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烧火棍,脸涨得通红,看着赵大柱那副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嘴唇抿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吃了没?锅里糊糊还有……”
赵大柱赶紧摆手:“吃了吃了,我出门前吃过了。”
苏青兰又不说话了,低着头蹲回去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吓得她往后缩了一下。
苏青禾把目光从她二妹身上收回来,又落到赵大柱脸上,货郎站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抿着,耳朵尖通红。
她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赵大柱这个人,苏青兰既然自己说了愿意,苏青禾就不打算拆散他们,但得让他知道,这个家里的人虽然穷但也不是好欺负的,省的结婚以后那个老刁婆欺负苏老二。
“赵大柱,”苏青禾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是赵大柱听见的一瞬间只觉得一哆嗦,“你跟我二妹的事,你自己跟你娘说清楚了?”
“说、说清楚了,我等,我等到青兰十六,这期间我不相别人。”赵大柱很怕苏青禾,说话都磕巴。
因为他和他娘都觉得苏青禾是个狠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苏青禾跳河的那个大水潭是有名的水鬼潭,十里八乡有名的有来无回潭。
无论是跳河还是脚滑落水的,反正这么多年就苏青禾一个人从水鬼潭里活了下来,而且青兰都跟他说了,她姐脑袋撞到石头出血出了一大片了,就这都活了下来,你就说这命硬不硬!能是什么善茬子不?
“那你家那边呢?你娘真同意了?”苏青禾可不知道赵大柱的想法,继续问着。
赵大柱咬了咬嘴唇,老实答道:“俺娘嘴上还说嫌你家穷,但她也没再拦,我说了非二妹不娶,她拗不过我。”
苏青禾点了一下头,这话听着倒还算实诚,没吹牛说自己娘多满意多欢喜,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行。”苏青禾走过去,把他手里那袋米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米我收了,家里确实揭不开锅了。”
赵大柱松了一口气,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苏青禾把米袋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赵大柱的眼睛,“这袋米算你送的礼,我承你的情,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赵大柱立刻绷紧了。
“我二妹今年十四,许了你十六过门,这中间两年,你要是变心了,看上别人了,跟我二妹说一声,我不为难你,大家好聚好散,可你要是骗她、瞒她、让外头的人欺负她,或者哪天跟你那挑剔的娘一起给我二妹气受……”
苏青禾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一根手腕粗的柴火,一脚下去,那个手腕粗的木棍应声而断。
“这根木棍就是你货担子的下场,连你家也给砸了!”苏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甚至还有点平淡。
但是赵大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我没看错吧?那棍子有他手腕粗吧?就这么断了?赵大柱现在深刻怀疑他要哪一天惹青兰生气了,大姐会一脚把他踹死了,他可是他老赵家的独苗啊!
“大姐放心,我不会。”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差跪下来发誓了,“我对青兰是真心的。”
苏青禾看着他,一个十八岁的货郎,站在秋天早晨的冷风里,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对人许诺,她知道许诺这东西值钱也不值钱,可此时此刻,这个人的眼神没有躲闪。
“记住了。”苏青禾说。
赵大柱拼命地用力点头,生怕一句应答不及时就要挨上苏青禾一脚。
苏青兰从灶台边站起来,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赵大柱:“天凉,喝口热的再走。”
赵大柱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嘴角弯着,苏青兰也弯了嘴角,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苏青禾别过脸去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行吧,苏老二眼光不差,这货郎虽然嘴笨了点,但起码现在是真心实意的。
赵大柱喝完热水把碗还给苏青兰,又跟苏青禾说了句“大姐你好好养身子”,就挑着货担子出了院门,他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苏青兰站在院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截路对望了片刻,然后赵大柱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快步走了。
苏青兰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大姐……”她小声叫。
“嗯?”
“你不会真拆他货担子吧?”
苏青禾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一下,“他好好对你就不拆。”
苏青兰抿着嘴笑了笑,蹲回灶台前继续添柴,背影轻快了不少。
苏青禾把赵大柱送来的那袋白米打开看了看,米粒饱满,干干净净,她舀了半碗出来放进锅里,剩下的收进米缸里,揭盖的时候发现昨天见底的米缸多了一层白花花的米,映着从窗户纸漏进来的晨光,看着格外踏实。
苏青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出来,趴在米缸沿上往里看,哇了一声:“大姐!咱家有白米了!”
苏青禾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天早上吃粥。”
苏青宝嗷了一嗓子开始在屋里乱蹦,最后还是把正收拾屋的苏青萝吵得不行,给了一巴掌才老实。
苏青禾系上灶台的围裙,舀水、淘米、下锅,白米在锅里翻涌着冒起细细的米花,香气慢慢地蒸上来,连里屋都传出来柳月明问“今天做什么这么香”的声音。
苏青禾守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粥锅,蒸汽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身后几个弟妹叽叽喳喳地围在桌边等开饭,苏青芷搬凳子、苏青薇摆碗筷、苏青萝烧着火、苏青宝趴在桌沿上眼巴巴盯着粥锅。
一群弟弟妹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苏青禾,好像掌勺的大姐是什么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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