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247章 园子戏5

    水榭外,不远的墙头上,三个脑袋凑在一处。

    老圣人、陈静之、沈其远,三个人踩在暗卫的肩膀上趴在墙头,手里攥着点心,看得津津有味。

    陈静之看着水榭里林黛玉拿整壶茶泼人,咂嘴道:“这丫头,老夫教她的五禽戏又不是只能拿来养身子的,刚才那一下,她大可使个‘猿摘’,直接跃过去抽那江丫头的耳光嘛!光泼茶算什么本事!”

    沈其远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缓缓道:“那谢家丫头引《左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左传》讲的是皮毛依附于皮,主次分明,她拿来论草木无根经不住秋风,压根不沾边。”

    “还有那戚家丫头提陈阿娇长门买赋,可她忘了,陈阿娇被废,根子不在买不买赋,在她娘馆陶长公主跟汉武帝他娘王娡翻了脸,两家外戚斗得你死我活,陈阿娇夹在中间,买一百篇赋也没用,这丫头读书只读了一半。”

    “最离谱的是那江家丫头,引《女诫》‘妇德不必明才绝异也’,班昭写这话的时候,她自己正在修《汉书》、续《八表》,这丫头这不是拿班昭的话来压班昭嘛,也不怕班昭从坟里爬出来找她。”

    陈静之撇嘴道:“人家小丫头吵嘴,你当是考科举呢,还挨个批卷子?”

    沈其远斜了他一眼:“老夫这叫观其言,察其行。倒是你,一个来蹭饭的,有什么脸面在这儿对老夫说三道四?”

    “谁蹭饭了?”陈静之喊了一嗓子,又赶紧压低声音道,“老封君请老夫来给她那爱孙瞧身子的!只是这荣国府的伙食实在不赖,老夫就多留了两天罢了。”

    沈其远:“那你怎么不吃荣国府的饭菜,跑来蹭我的?”

    陈静之把眼一瞪:“老夫那是替你尝尝有没有毒。你沈其远在荣国府白吃白住到如今,还好意思说老夫蹭饭?老夫好歹还给人瞧了病,你呢?贾琮那小子压根不读书,你光吃饭不干活,还好意思说我?”

    “行了行了,莫要让丫头们听见了,要是没得看了,朕可要拿你们治罪。”老圣人看着那群扯头发抓脸的名门闺秀,乐呵呵道:“女飐虽然得劲,但到底不如这年轻丫头撕打好看,个个都是性情中人……”

    水榭里。

    探春把手里的碎茶壶往地上一掼,指着马婉骂道:“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张口闭口下贱胚子,你们国公府的家训里教的是骂街还是打人?”

    马婉被碎瓷片子溅了一裙角,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他方才拉扯我衣袖,难道还有理了?”

    “他是劝架!你的丫鬟扇他耳光也就罢了,你还骂他!”

    谢小姐在旁边嗤笑一声:“劝架?他一个外男跑到内宅来,伸手拉扯公侯府的小姐,这叫劝架?你们荣国府连这点规矩都没有?”

    探春辩解道:“你们要是好好的,他犯得着进来吗?是你们先骂的人,先动的手,如今倒把账全算在他头上,你们讲不讲理?”

    马婉捂着被抓散的头发冷笑:“理?你们荣国府攀不上高枝就恼羞成怒,还有理了?全京城谁不知道这大脸盘子是个废物,你们还当个宝似的推出来,也不嫌寒碜。”

    探春气得脸都青了。

    就在这时,贾宝玉急急忙忙朝探春摆手。

    “三妹妹,别吵了,别吵了。”

    探春蹙眉停了话头,看贾宝玉想说什么。

    贾宝玉正要继续说话,但目光扫过柳含章,忽然就呆住了。

    柳含章站在碎瓷片旁边,水红撒花褙子被探春推得歪了半边,露出里头藕荷色的抹胸,鬓边一朵绢花斜斜坠着,因方才动了气,脸颊泛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怒,竟比之前坐着时还多了三分鲜活。

    贾宝玉的目光又转到旁边的马婉身上。

    马婉头发被抓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腮边,一双杏眼还带着怒意,胸口因为喘气起起伏伏。

    贾宝玉看痴了,方才想说什么全忘了。

    只觉得这里的姐姐妹妹,个个都是好看的,生起气来比不生气的时候还好看。

    探春见他半天不吭声,开口道:“你说话呀!”

    贾宝玉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脸上竟堆出笑来,朝马婉拱了拱手:“这位姐姐,方才是我唐突了,你别恼了。”

    众女皆是愣住。

    贾宝玉又朝柳含章笑了笑:“姐姐恼起来真好看,叫人看着心里就欢喜。”

    柳含章愣了一下,随后拿帕子掩着嘴笑。

    马婉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贾宝玉对柳含章道:“柳姐姐,你听听,这大脸盘子倒是会疼人。”

    贾宝玉见她们笑了,以为事情过去了,便松了口气朝探春说道:“三妹妹,你看,两位姐姐都笑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探春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人家丫鬟打你,还羞辱老太太,你……你还给人家赔不是?你还夸她好看?”

    “咱们做主人的,哪有跟客人置气的道理。”贾宝玉摆手道,“依我说,姐姐妹妹们都别恼了。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处,不如都坐下来,吃吃茶,一同玩乐岂不好?闹这些做什么。”

    马婉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贾宝玉道:“柳姐姐,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这大脸盘子挨了打还夸人好看,还要跟咱们一块玩乐,我头一回见到这么贱的骨头。荣国府拿这么个玩意儿当宝,怪不得塌了门楣。我要是他们家老封君,早把这废物关屋里了,省得放出来丢人现眼。”

    柳含章笑得肚子都疼了:“可不是嘛,天底下竟有这等窝囊废,老封君还当宝似的往外推,要我说,您老还是自己留着宝贝吧,咱们可高攀不起。”

    探春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林黛玉把团扇往桌上一拍,薛宝钗扶着发鬓都乱了的史湘云,轻轻叹息。

    迎春拉着惜春,惜春冷冷说道:“什么二哥哥,尽帮着外人说话。”

    贾宝玉看着自家姐妹,见没一个给他好脸色,便转头看向了柳含章等人,那副委屈的样子惹得几女都犯恶心了。

    什么玩意这是。

    亭子里。

    贾母心里头又气又堵,气的是宝玉不争气,堵的是自己受了如此大辱还不能发作。

    理国公府的老封君叹了口气道:“老姐姐,往后要给宝玉张罗亲事,还是往低处寻吧,别往我们这几家费心了,几十年的交情莫要因他生分了。”

    贾母压了心里头的火气,硬挤出一个笑脸:“宝玉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教?”另一位老封君放下茶盏道:“想教也得看是不是那块料,老姐姐,你这是被那破玉蒙了心,都这么多年了还没醒过来?还是说你就是不肯醒?”

    旁边侯夫人把茶盏往贾母跟前推了推,叹了口气:“老姐姐,今儿你若是替另一个金孙说亲,我们几个老姐妹乐得成全,那孩子是个出息的。可你偏拿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来,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换作是你,你乐意吗?”

    贾母攥着拐杖,指头在杖身上来回摩挲:“我……原也没想那么多。”

    治国公府的老封君哼了一声:“老姐姐,咱们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什么事看不明白?你就是存了那份心思,只是没想到孩子们会闹成这样罢了。”

    理国公府的老封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老姐姐也是一时糊涂,往后别再犯就是了。”

    贾母借着这话下了台阶:“今儿是老姐姐我不对,扰了诸位妹妹的兴致。天色也不早了,我这就让人撤席,妹妹们早些回去歇着,改日我再备份礼赔罪。”

    几位老封君见此也没再多说什么,纷纷起身准备离席。

    丫鬟们赶紧上前搀扶。

    贾母又叫来鸳鸯,让她去水榭那边传话,把各家小姐都好生送出去,别再闹了。

    就在此时,金刚慢悠悠逛进了园子。

    它扫了一眼亭子那边的几位老封君,又懒洋洋转向了水榭那边。

    下一刻,它那双铜铃般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吼!”

    金刚小山似的身躯立了起来,爪子拍打着胸膛,喉咙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满园的草木都被震得簌簌发抖,水榭里那些公侯小姐吓得齐齐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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