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贝正趴在千日好地砖店的办公桌上扒拉这个月的提成,嘴里叼着根圆珠笔,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得噼里啪啦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后脊梁忽然窜上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意。
她猛一扭头往店门外扫,就看见街对面那棵银杏树底下,直挺挺戳着个瘦高个儿男人,穿件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人造革公文包。
何小贝嘴里叼着的圆珠笔“啪嗒”一声直接砸在了桌面上。
她蹑手蹑脚蹭到范召倩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缝挤进去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姐!姐!快出来看!”
范召倩正对着一笔外墙砖的进出账核对,头都没抬:“什么事儿咋咋呼呼的?”
“对面那个瘦高个儿,在银杏树底下晃悠快半个钟头了!一会儿装模作样翻报纸,一会儿蹲下来系鞋带,可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咱们店门!”何小贝眼睛瞪得溜圆,嗓门越压越低,“姐,我看八成是小偷白天来踩点的!正常人谁大冷天站街边上冻半个钟头?”
范召倩猛地一激灵,“啪”地把账本一撂,站起来就往店门口走。
何小贝踮着脚跟在后头,嘴里还碎碎念:“姐你小心点啊,我听说现在城里有那种盗窃团伙,一个人假装过来问路挡你视线,另一个就绕到柜台后头偷钱箱……”
范召倩没搭理她,站在门口往街对面瞟了一眼。就这一眼,她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那棵银杏树底下确实杵着个瘦高个儿男人,两只眼睛直勾勾往千日好地砖店这边瞟。
何小贝猜得半点儿边都不沾,这人哪会偷东西。就算袁宗志穷得把裤衩都当了,也绝对干不出偷鸡摸狗的事来。
按范召倩以前对他的了解,俩人这一对上眼,他指定脑袋一低、脖子一缩、转身就溜得没影。
可袁宗志这回没跑。
两人隔着十来米宽的马路就这么对上了眼,袁宗志明显也看清楚是她了,整个人僵了半秒,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范召倩就抱着胳膊站在店门口等着他低头走人,结果等了三秒,袁宗志没低头;又等三秒,他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深吸一大口凉气,抬脚就往这边走过来了。
范召倩心里“咯噔”一下,这回轮到她自己浑身不自在了。
何小贝在她背后急得扯着嗓子喊:“姐!他过来了!要不要我喊任师傅?任师傅就在八号铺后头修水管,手里还攥着管钳呢!”
“别嚷嚷。”范召倩压低声音开口,自己都没察觉嗓子眼怎么有点发紧。
袁宗志攥着公文包穿过马路,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个人还是那股子穷酸知识分子的书呆子味儿,可细看的话,腰板挺得比以前直多了,下巴也比上学时候抬高了点,没了以前那股见着她就躲的怂劲儿。
“范召倩同学,”他扯了扯嘴角,那笑里裹着股豁出去了的自嘲劲儿。“我在街对面杵了快半个小时,愣是不好意思迈过来。”
范召倩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酸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我看出来了,你刚才报纸都拿倒了。”
“听说你在和顺园开了家地砖店,我寻思着顺道过来看看老同学。”袁宗志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招牌,指尖都带着点抖,“结果刚站到街对面一抬眼——八米长的大招牌,两间铺面打通敞亮得很,门口还停着辆五菱小货车,我那两条腿当场就跟灌了铅似的,沉得根本挪不动步。”
旁边的何小贝听到这儿实在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合着你在对面站了半个钟头,是嫌店开得太大不敢进啊?”
袁宗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哪敢随便往里闯啊,怕你们误以为我是专门来打秋风蹭好处的。”
范召倩这下彻底绷不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刚才那点莫名的拘谨瞬间散得没影。
何小贝也咧着嘴乐,还没忘看店的职责,上上下下把袁宗志打量了一圈,满脸狐疑地问:“姐,这是谁啊?”
“我高中同学,天高二中的语文老师。”范召倩直起腰往侧边让了让,“快进来坐,外头风大刮得脸疼,冻死人了。”
袁宗志跟着往店里走,路过何小贝身边的时候客客气气冲她点了点头:“小姑娘,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当成踩点的小偷了?”
何小贝嘴一撇,小声嘟囔:“我可没说你是小偷啊……”
进了里间的办公室,范召倩把袁宗志让到待客椅子上,自己坐回老板椅,顺手把桌上摊开的账本翻过来扣得严严实实。
袁宗志坐下先把办公室扫了一圈: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桌上摆着计算器、笔筒、厚厚一摞送货单。
看完他认认真真点了点头,蹭出来一句让范召倩挺意外的话:“你这办公室,可比我学校那破教研室体面太多了。”
范召倩被他逗得直乐:“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跟我哭穷了。”
“我这可是实事求是,”袁宗志又推了推眼镜,语气板正得跟站讲台上念课文似的,“这可是我党一以贯之的思想路线。”
何小贝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一杯搁在范召倩手边,一杯递到袁宗志手里,递的时候还特意扫了眼他夹着的公文包,转身飞快退了出去,临带门的时候还冲范召倩比了个口型:“看着不像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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