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这一单写完,林德把金印收好,又把笔杆子往自己的耳根一挂,活脱就真像个账房伙计。

    只是,就在他刚开张了第一单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

    ……

    李魁奇今早很反常地出现在了码头,而且,他来得比谁都早。

    他没有穿得像上次义寨时那样的灰衫正装,反而是换了一件码头苦力常穿的深褐色短褂。

    他混在栈桥西面的人堆里,远远就看着林德在码头上走动。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亲信,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虽然看着不怎么起眼,但里面却是满满的一袋子现银。

    “老大,”这时,又跑来一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那小子也开始收了,好像第一单已经谈成了,六十两。”

    李魁奇陷入了沉思。

    他站在那根木桩的旁边,一只手搭在桩头上,眼睛一直跟着林德身影。

    他看到林德从怀里摸出仓单册子,蹲在空木箱旁边写字,又跟摊主点头成交,然后起身离开,走向下一家。

    其实整个流程他都看在眼里,但又搞不懂林德这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

    “仓单?……”李魁奇问。

    “是,用的是郑爷的金印,说是七日结清。”

    李魁奇嘴角微动一下,那是一个弧度极小的笑意,满是轻蔑的意味。

    “走!”他把手从木桩上收了回来,“咱们也过去打个招呼吧!”

    林德这时正好在一家铺子前站定,这家铺子的货本来也不多,也就几担的货,就堆在门口的一张旧木板上。

    铺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正蹲在门槛上发着愁。

    林德刚报了价码,铺主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

    “林总管,好早啊?!”

    林德转过身,看见是李魁奇从栈桥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天虽然是一副码头打工人的模样,却又因此而多了一份简单而直接的粗粝感。

    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亲信,每人提着布袋的一角,布袋看上去很是沉重。

    林德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笑:“呵呵,李统领也早啊?”

    “呵呵,来看看码头的行情嘛。”

    李魁奇走过来,在那家铺子门口站定,扫了一眼那几担生丝,又看了看那个蹲在门槛上的矮胖铺主。

    “这家的货……林总管是也看上了?”

    “市场嘛,你来我往,谁都可以谈的不是?”林德如是反问了他一句。

    李魁奇却又嗤笑一声,没有接林德的茬,而是转向那个矮胖铺主,声音更是放大了几分,像是故意让周围几家都听见:

    “老陈,你这货,我四十五两一担全收了。现银,不拖不欠。你点一下数,然后我的人替你抬走。”

    铺主的脸色显得有些慌张,他看了看李魁奇,又看了看林德,一时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四十五两,比刚才林德的报价还低了整整十五两。

    他也算是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生丝买卖,虽然不是他的主业,但好歹也知道个大概的行情。

    打从他接触生丝的买卖开始,就还没见到过这么低的报价!

    但是,李魁奇就是李魁奇。

    身为大员港的统领,郑爷走后,说什么话就属他最管用。

    铺主显然也有些忌惮李魁奇,攥着那只空钱袋,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憋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

    “李统领……这……这价格也太……”

    “太什么太!”李魁奇的声音依旧洪亮,气势上完全占据着主动,“老陈,你租的这间铺子,可别忘了是谁给你减免了租银的!再说了,我买你生丝,四十五两一担,你今天就能拿到手,还要犹豫?”

    铺主被他这一句就给堵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即便只有他心里清楚他那所谓的铺子减免的租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根本就都是拿来“孝敬”他李魁奇的。

    但此刻,他又受了李魁奇的胁迫,不得不哑巴吃黄连。

    他低头看了眼木板上的货,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德,就像是在求救。

    林德就站在一旁,却也没有动静。

    他知道李魁奇这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林德的面压价,故意让旁边所有卖货的铺子都听见,故意让整个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他李魁奇就是四十五两,强买强卖,现银现结。

    所以,李魁奇的这一出,其实更像是一句宣战:我出价就算比你低,你小子就算是拿的是郑爷的金印,但在这里,还得是我说了算。

    别人也只会买我李魁奇的面子。你林德,不过就是个拿着仓单到处讨饭赊账的小瘪三。

    “李统领,”林德这时也开口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的胆怯,“四十五两一担,恐怕天底下都没这么便宜的生丝了,呵呵,您这……就未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吧?”

    “老陈的货,六十两,我还是收,还是郑氏的仓单,七日结清,就看老陈愿不愿意了。”

    李魁奇侧过脸来看着他,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总管,”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德的面前,隔着两步子的距离,“你才来大员几天?码头上的规矩你到底懂不懂?你小子,居然敢拿着郑爷来我这吆五喝六?老子跟着郑爷走南闯北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

    他声音又放大了好几倍,显然就是要让林德下不来台。

    “再说了,你这做的又到底是哪门子的买卖?居然是连一两的现银都没有,就靠四处赊账来收货,简直是滑稽!还七日结清?你连一两银子都没,你拿什么结?”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却也都是事实。

    李魁奇的这一番话,可谓是精准地打在了林德的软肋上。

    四周陆陆续续开始围满了人,都被这一场市场主导权的纷争所吸引了过来。

    林德知道自己决不能被动陷入对方所针对的“结算”问题上。

    他非常清楚,这时候如果强行解释,就等于是在掩饰。一旦陷入到自证陷阱之中,那将会成为针对他的另一个“塔西佗陷阱”。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先不接他的这一茬,想办法把话题给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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