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奇看见林德的手，又慢悠悠地伸进了怀里。
这一举动，却不仅仅是让李魁奇戒备起来，所有人也都在那看着。
难道是林德也要开始举枪了吗？
所有人都在那看着……
林德这时候从怀里，慢慢掏出来的，不是枪，而依旧是那一叠厚厚的仓单册子。
“来，我们继续！”
林德只说了这么一句，船上验货的、码头当苦工的、甚至是那些剩下排队等候的货商，都同一时刻重新运作了起来。
“还剩多少？”林德泰然地向身边的葡萄牙船长询问着数目。
葡萄牙船长这时也把目光从李魁奇的身上收了回来，并与林德是和气回道：
“最后一批，等数量验完了，你确认一下，马上就可以开始搬了。”
码头上依旧是异常的安静，安静得大家都只能听到林德的声音。
“好了，验完了，开始吧。”
一时间，那些码头工人竟是不自主地重新弯腰扛起了货担。
看着那些码头工人抬着货担，一个个地从他周围绕过。此情此景，不由令李魁奇感到无比羞辱和愤怒！
不过，他却依旧没有动，还在试图维持着他这边一触即溃的局面。
对他来讲，现在除了等待被“救赎”，他自己对于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了。
“老大……”他身后的亲信这时候也凑近了劝道，声音压得极低，“刘香佬好像也在观望……荷兰人那边也还没有动静，码头上的人看样子也不会听我们的了。要不……咱们撤吧？”
李魁奇依旧没有回答。
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林德的最后一批生丝被搬上了船。
他看着那些葡萄牙人在栈桥上对着林德是一阵鞠躬致谢。
他看着不远处，那已经堆积如山的铁皮箱子，那里面全部都是满满当当的银子。
他看见林德给最后一名货商结清了货款，并从怀里掏出了仓单，在最后一页划掉了最后一行。
每一幕，对于李魁奇都是一种视觉上的折磨。
他的怒火已经渐渐让他失去了理智，手里也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枪柄上——他还想最后再赌一把。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只听到身后竟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那声音，直接打破了码头上原本僵持且诡秘的气氛。
然后，只见一队衣衫不整的红毛鬼匆匆赶来，并出现在了栈桥上。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李魁奇之前在等的，也是他们！
只不过，比他所计划的……要晚太多了。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荷兰管事，后面则跟着一个捧着公文的文书。
他们穿过人群的时候，码头上的工人和货商都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林德也顺便挪了一下位置，与那名荷兰管事对视了一眼。
荷兰管事走到栈桥中间，站定，目光先是扫了一圈现场，同样是注意到了右手边的库房门口那堆积如山的铁皮箱子。
只不过，那些铁皮箱子好像跟他也没太多关系。
“荷兰东印度公司大员评议会决议，”管事的开了口，用的是生硬的闽南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即日起，荷兰东印度公司于大员港恢复一切贸易结算。”
他身后的文书上前一步，把文书展开，让码头上的人都能清楚看见上面盖着的荷兰人特有的火漆印。
码头上只寂静了片刻，然后立刻便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但这议论声和之前也有所不同。
有人懊恼于早割肉了。
有人则庆幸于自己的迟钝。
有人骂荷兰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而有的人却在那斩钉截铁地认为荷兰人这个举动必然持续不了太久。
而林德对于这一幕，也早已是司空见惯。
在他眼里，这伙荷兰人现在所做的，其实就跟后来的那些个FOMC会议，没什么两样。
利空出尽来利好。
利好的尽头是利空。
市场上的起起伏伏，看着每一步都像是人为的，但实际上，都逃不过“规律”二字。
不过，不管怎么说，荷兰人的贸易恢复了，起码是暂时恢复了，那么生丝的价格就一定会反转。
过不了多久，一切又都会回归正常。
但是，如果这一纸文书是一早上就出现在码头呢？
又或者是再提前个几天呢？
那林德的所有仓单，就很可能会成为一册废纸，而之前给葡萄牙人的交易金也可能会血本无归。
所以，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了。
荷兰人的这个决议为什么会这么慢呢？
李魁奇站在那儿，看着荷兰人手里的那张公文，也同样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他等了它多久？
从早上等到了现在，它终于来了——在已经不再需要它的时候。
评议会讨论、投票表决、答辩、再讨论、再答辩、书写公文、总督签章、报抄总部……
是继续先稳住银元的信誉？还是立刻把市场情绪稳住？是放任市场去自我净化？还是通过行政指令去强行干预？
这些红毛鬼，差不多也都是一人一个想法，但谁又能真正做得了主？
既然做不了主，那就只能是不断地在那争论，辩论……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一纸公文会拖到最后一天的原因了。
即便他们早就知道了市场上有人在恶意做空，甚至早就知道了林德那一纸期货的最终交割日期。
李魁奇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了林德的身上。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
他看着那一堆铁皮箱子，每一只都装满了西班牙的银元——他觉得那本应该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他又看着林德身后站着那几十个码头工人，人手一把短铳，扛在肩头——那是林德早有准备的证明。
然后，他又听见旁边一群正在看热闹吃瓜的闲杂人等，在那里议论纷纷：
“听说，上午这几个红毛鬼就出了城堡了，但好像莫名其妙被什么人给堵了……所以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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