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喂!快开门呐!开门!”
郑氏商馆的门突然被拍得是震天响,显然这并不是一种客气的叩门方式。
能感觉到那人是用整个手掌直接拍在木门上来回拍击,力道大得连门后面的石板路都在振动。
陈伯这时正在前厅收拾昨晚的茶具,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叩门声给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他胆小,只是因为现在恩里克神父还在商馆内藏匿,他也是生怕行迹败露,所以才会显得尤为紧张。
陈伯放轻动作慢慢挪着步子来到院门,从门缝稍稍张望了一下。眼看不是衙役官差,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门闩刚一抽开,外面的那人就自己推门进来。
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码头上替林德和郑森解围的那名少年——岛津久通。
今天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小袖,腰间还是别着那把没有任何家纹的短刀,头发也扎得很是随意,嘴角还挂着一丝好像还没酒醒似的懒笑。
岛津久通入了院门的门槛站定,然后看了一眼陈伯,又很肆意地往他身后张望了一下,扯开嗓门,声音大得就像是故意要让整条巷子都听见似的:
“喂!郑家的小少爷!林统领!该出门啦!奉行所可不等人呐!”
陈伯眼看是他,便恭恭敬敬地侧身让开了路,并低声说了句:“还请岛津大人稍候,他们二位已经起了。”
林德和郑森,这时候确实也已经起了。
昨夜虽然睡得晚,但他们两个都定了更,所以天刚一放亮就已经收拾妥当了。
郑森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直垂,经过一夜的休整,已经看不出半点奔波后留下的疲惫。
林德则是穿的自己那件深色袍服,怀里揣着印章和一叠文书。
听到前院的动静,二人原本也以为出了什么事,便紧赶慢赶从后院赶过来一探究竟。
只见此刻,岛津久通正站在前院里欣赏着那棵矮松,歪着头打量着那棵树的修剪手法,就像是个游手好闲没事可干的人,看什么都能看得进去。
听到脚步声,他也是立刻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两个,并打量了一番:
“嘿!二位收拾得倒还挺利索,像那么回事!走吧,趁着奉行老爷还没开始喝茶,先帮你们把手续给办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看着依旧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步子也不慢,就像是在刻意赶着时间,却又偏偏带着一种随意劲儿。
林德和郑森对视了一眼,也没多话,便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一起穿过巷子,拐上码头方向的主街。
晨光刚刚铺满街道,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石板缝隙里还泛着湿润的暗光。
长崎的早晨,可比平户的早晨更为热闹,天亮得也更早一些。
虽然还是天刚放亮,但已经有人在铺子前卸下门板准备开业了,也有人开始在门前洒水扫地,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裃服的官差,正沿着街边巡逻。
岛津久通走在最前头,步伐随意,双手直插在袖口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像个大清早出来闲逛的浪人。
但是,每当那些穿着裃服的差役经过他身边时,对方也都会微微躬身给他让路。他也不回礼,只是点点头,就算是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走了一段路后,林德一阵急步,跟到他身侧,并开口问了一句:“还不知道……大人该怎么称呼?”
岛津久通侧过脸只看了他一眼,听着他那不怎么流利的日语,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不屑。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等拐过了一间杂货铺,这才慢悠悠地回答道:“怎么?一整晚了,居然也没人跟你提过我的名字?”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像是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却又像是斟酌了许久以后的试探。
林德自然也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知道徐福安昨晚已经去过他们的商馆了。
林德倒也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笑了笑:“昨晚事多,人也是刚来,倒是忘了跟人打听大人的名讳了。”
岛津久通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反正他只是一边走一边说:
“本人名唤‘岛津久通’,宫之城岛津家,人称‘宫之麒麟’!你可以叫我‘老通’,等哪天我们熟了,你叫我‘小麒麟’也行。”
他说到“小麒麟”三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对于自己玩世不恭的一种肯定,又像是一种自我的吹嘘。
“宫之……麒麟?”林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啊对!”岛津久通一边说,一边侧过头看了林德一眼,“怎么样?我自己起的,好听吧?我们岛津家的那帮老人,一个个都像木头桩子似的,就像我那堂弟,在江户待了十几年了,人都待傻了!我可不想像他们那样无趣,所以,我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个诨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嗐!随便吧,我这人向来随意,你爱怎么称呼都行,我可没那么多讲究。”
林德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仔细盘算着这个人的个人画像。
表面上看,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但他又自己戏称是“宫之麒麟”,这种诨号,要么他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度膨胀的狂徒,要么就是一种伪装,一种用来掩藏自己锋芒的伪装。
三人一起,在穿过了两个街口后,前方出现了一栋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出一截的石砌楼阁。
整个楼阁是临着一块碣石而建的,而且一侧正好还连着整个码头的一端。门楣上挂着一块黑色木匾,上面写着“长崎奉行所”五个大字,正楷直书,字迹工整刚硬。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皮甲的武士,身形端正,目光如炬。
岛津久通却也一点不怯,在那两名武士面前站定后,只随口说了句:“喂!岛津家来的,昨天跟你们大人通过气了,今早来办手续。”
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正经的调子,只不过在那两个人面前,也算是稍稍收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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