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许岁,很年轻。
谁人都不知其底细,包括王智。
有人说他原本是漕卒叛将,面上本有军户刺字,但因其叛逃,故而改纹蛟龙。
有人说他是梁山泊水匪出生,手下一百零八将,入漕后直接掀了前任的盘子,自己做龙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漕帮手中实实在在握着汴河上下过万人的活计。
王智听过此人传的最广的一句话便是:汴河三百里,官家的粮、私门的盐,没我萧某点头,连片舢板都漂不出开封!
这不是吹牛,他是实打实就这样干过。
前年就因朝廷克扣“润舟银”,他直接就领着汴河漕夫集体罢运三日。
生生逼得朝廷低头,补上欠银这事才完。
还记得有一年,肖铁舟的汴河帮与黄河帮在陈留段火并,沉船阻塞河道,漕运整整停了一周。
这是半官半民的真大佬,不是王五、徐三那种躲在阴沟里的三流小帮派可比的。
王智自然不敢托大,亲自托着肖铁舟的胳膊,把他请入堂中。
“肖某这段时日都在行船,今日才稍得空来拜访王巡使,还望王巡使勿怪。”
不仅王智在打量这个声名赫赫的漕帮帮主,肖铁舟的目光也有意无意落在这个年轻到有点过分的巡使身上。
看来传言不假,这个三日诛三贼的小王巡使真的还未及冠。
他今日前来拜访,与三贼无关,三贼再恶还害不到他肖某人头上。
反倒是朝廷修建艮岳,日日从江南运送花石纲,却让漕帮愈发兴旺起来。
此番前来,实因汴京城地下的天变了。
往日与他们漕帮有业务往来的地下帮派,一日之间死的死、抓的抓、逃的逃,竟一个不剩。
须知他漕帮的业务可不仅仅是官粮承运、商货转运、码头装卸等明面上挂着的这些。
一些如盐、茶、瓷器、丝绸等这类私货,每船也都会夹带两成。
因为挂着“官运”的名头,可避免官府盘查抽税,利润巨大。
往日这些私货运到汴京码头,自有地下势力过来接手,可今日货物都堆在码头暗仓里了,也无人前来接盘。
罪魁祸首自然就是身边这个热情似火的小王巡使。
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今日这小巡使若不给个妥善法子,说不得他肖某人就得替天行道了。
“肖帮主言重了。”
王智亲自将他引入座席,“即便肖帮主今日不来,王某也正打算遣人递帖相邀。”
肖铁舟眉头微挑,“不知王巡使找肖某这个粗人,所为何事?”
王智挥手屏退所有军巡院属吏,竟独自面对数名铁塔般的壮汉。
他神色自若,从容道,“明人不说暗话,漕帮在汴京城的货物,我王家,全吃了。”
王智虽未能探明肖铁舟的底细,但对漕帮暗中的营生却了如指掌。
他王家也不只是做金银交引铺生意,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上用的、家里住的,只要是能挣钱的,琅琊王家全都做!
此言一出,漕帮几人皆露惊色。
须知漕帮每日往来船只数百,即便每船仅夹带两成私货,累计之数已十分惊人,何况日日如此。
单靠一家商号,在他们的印象里,汴京城还没有哪家有这个实力。
“王巡使此言当真?”肖铁舟也不由再次询问。
“绝无虚言。”
王智洒脱一笑,“若肖帮主愿与我王氏独家交易,购价还可再添一成。”
“唰”地几声,几个大汉蓦地起身,目光火辣辣地盯着王智。
一成不多,但也要看量。
以漕帮每日的吞吐量,一成也是个天文数字。
漕帮走私虽获利颇丰,却要养活上万帮众,分摊到各家各户,日子依旧紧巴。
凭空多出这一成利,足以让他们生活大为改观。
肖铁舟初闻也颇惊,随即冷静了下来,沉声问道:“王巡使可有条件,说来听听。”
“也无算什么条件。”
王智摆手笑道:“只需钱财交易使用我王家的“钱票”便可。”
此言一出,漕帮几人面面相觑。
肖铁舟问道:“敢问王巡使,这‘钱票’是为何物?”
大宋此时都还没有专门存取钱财、借款放贷的钱庄,自然也就没有后世的“银票”。
只是如今市面上银子还不是主流货币,就算存取也基本都是铜、铁钱,所以只能称之为“钱票”。
作为北宋土著,乍一听闻这个新名词,任谁也会蒙圈。
原先的传统交引铺,是没有存、取款业务的,有也局限于小范围的盐商、茶商以引兑换。
普罗大众存款途径更多还是挖地窖。
是还有另外两种存款途径,一是官方机构“抵当所”,二是寺院的“长生库”。
但前者因官僚腐败和财政滥用,储户有钱存,没钱取,早已名存实亡。
后者被宋徽宗赵佶一通组合拳打的找不着北,自己都活不下去,哪里还能替别人保管钱财?
所以后来才轮到交引铺捡漏接手这些刚需存款人,并更名为“金银交引铺”。
具体流程为:将钱财寄存交引铺,获得“寄附文历”(存折),可凭“隐语”(密码)支取。
交引铺提供“柜租”服务,也就相当于是给你保存一个专属钱柜,你自己存多少取多少随意,给铺子付个租子钱就行。
与其说是存款,不如说是保管。
想要异地取款需“见钱公据”,也就是得去存款的交引铺子开具取钱证明,铺子会从你的“钱柜”里拿出相应的钱财放进自己的兜里。
然后你再去另一个城市的同一家分铺取款,付一成手续费,流程很是麻烦。
可以说仅仅具备后世钱庄的一个雏形,功能业务离完善还差的远。
可这不是来了个开挂怪王二郎嘛!
王智故作诧异反问,“肖帮主竟未听过‘钱票’吗?”
肖铁舟又用眼神询问了一遍在座的小伙伴,得到确切信息后才拱手道:“恕我等孤陋寡闻,不知这‘钱票’是为何物?”
“这‘钱票’就是存款凭据,凭票可随时支取钱款,并且铺子每年还会给予存款人百一之利……”
“等等……”
肖铁舟突然打断道:“王巡使稍待,巡使方才说这百一之利是交引铺给予存款人,还是存款人给交引铺子?”
王智微微一笑道:“是的,肖帮主没有听错,是交引铺给存款人每年百一之利。”
“不可能!”
一个漕帮汉子忍不住插话道:
“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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