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大的贼

    厅内有些寂静,只余两人呼吸声。

    一个平缓,一个急促。

    良久,王智终是起身相扶,嗔怪道:“王巡使这是作甚,你我同姓同源,自当同舟共济,何故如此做派?

    被不晓事的人看到,还以为我要害你这个本家兄长似的。”

    王革暗舒一口气,心知此劫已过,也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来的快,否则过了今日,怕是想来都来不了了。

    他是久经官场之人,根本不会问“咱们无冤无仇,你为甚害我?”这类幼稚问题。

    官场如沙场,非我同党,即为仇敌。

    是敌人,那就得弄死。

    破局之道,不过二者。

    其一,再找个大腿对抗。

    其二,打不过就加入。

    其一不必说了,除非找个正牌皇帝抱大腿,否则谁敢和实权储君打擂台?

    所以只剩其二了。

    于是王革来了。

    被王智扶起后也毫不羞耻道:“当不得巡使如此称呼,直呼属下姓名即可。”

    “王兄说笑了,同宗之谊,长幼有序,岂可乱了礼数?”

    见王革还要推辞,王智摆手止住,亲自奉茶道:“咱们兄弟之前或是有些误会,然‘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说开了也就没事了,还能真同室操戈,让外人看笑话不成?”

    王革这一跪,直接跪成了有用之人,现在该王智礼贤下士了。

    不管此人是否表里不一,但人既然来了,头也低了,王智便不能拿他怎样了。

    否则整个开封府的官吏都得戳他脊梁骨,就连表兄赵桓想必都会有意见。

    “巡使说的对,咱们是本家,本就应该一条心。”

    王革接过“本家兄弟”递来的茶盏,面上感动道:“这军巡院我看也没有必要分什么左右,都是为府尊效力,日后只要巡使一声令下,无分左右,一致对外!”

    “好!合该如此!”

    此人如此上道,王智心中暗赞,就是重新换人,也不见得比此人服帖,姑且放他一马。

    不多时,王革走了,带着新老板安排的任务走了。

    张小四贼兮兮凑到王智面前,“头儿,这王革,咱不弄了?”

    “不弄了。”

    王智摆手道:“五通社那两个当家的,也放了吧。”

    小弟的小弟,那也是自己的小弟。

    对于自己人,王智一向很大方。

    张小四应道:“诺!”

    “城里的帮派,还需要清扫,汴京城不需要这么多吃白饭的。”

    王智目光望向远方,“此事就交给王五去做,你且去帮我做另一件事。”

    “头儿请说。”

    ……

    汴京城,赵家酒肆。

    天刚擦擦亮,人到中年的赵承业便把门板一块块挪开,顺便还把门框擦的锃亮。

    “呦,赵博士,今日怎开肆这般早?谁家正经人一大清早的吃酒。”对面的徐家粥饼铺的老板娘见状调笑道。

    她口中的“博士”称呼可不是调笑,正是宋时对酒肆、茶铺从业人员的称呼。

    赵承业也对她笑道:“徐娘娘早嘞,左右睡不着,索性起来把铺子上下拾掇拾掇。”

    “娘娘”也是此时对饮食店女店主的称呼。

    徐娘娘一边熟练的给客人添粥,一边与赵承业闲聊着,“啥好事,还能兴的睡不着?”

    “还能有啥好事?”

    赵承业眉开眼笑,“自然是咱们整个汴京城商家的好事呗。”

    徐娘娘也反应过来了,笑道:“你这就睡不着了啊,若是日后那位上位了,你岂不是要夜夜睁眼到天明?”

    “哈哈哈哈……”

    赵承业也知道她说的啥,开心的大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到两个官差直奔他这晨时根本就不营业的酒肆来了。

    “徐三娘,给四爷我来两碗骨汤粟米粥,十个羊肉蒸饼,一会过去吃。”

    张小四带着刘老黑从徐家粥饼铺门前经过,只招呼一声,也不等徐三娘回话,便径直进了赵家酒肆。

    “赵大郎,今日开肆够早啊。”

    张小四进门后,把腰间佩刀往桌上一掷,抽出板凳横坐其上,背靠四方桌,翘起二郎腿来。

    赵承业连忙过来招呼,“哎呦,四爷,您今日也起的早嘞,俺这就去给您打酒,‘赛琼浆’,昨儿才从正店里打来的,正新鲜。”

    “哎哎哎……别,”张小四连连摆手道,“今日有正事要办,不吃酒。”

    赵承业喉头滚动一下,强笑道:“四爷……您看……咱这今日还未曾进账,要不宽限两日……”

    “你这厮说什么胡话呢?”

    张小四一瞪着他的小眼睛,凶道:“四爷是来问你要钱的吗?”

    “那……这……”

    赵承业搓了搓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四爷我和你说。”

    张小四把双手往背后桌沿上一搭,摆开架势道:“日后除了朝廷商税之外,都不会再有人上门来收‘平安钱’了。

    不管是民间的,还是官面的,只要发现,立马来报。

    举报有赏,隐瞒受罚,你可听懂?”

    “小人懂得,小人懂得……”

    赵承业连连哈腰,忽又瞪大眼睛,“四……四爷,您说的可……可是真的?”

    “放肆!”

    张小四摸到他的刀鞘一拍桌面道:“这是俺军巡院王巡使亲口定下来的规矩,你敢质疑?”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张小四连连稽首,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地,眼眶一红,就要流出泪来。

    他强忍泪意,小心问道:“那……您今日来是?”

    张小四一招手道:“老黑,你来和他说。”

    刘老黑闻言清了一下嗓子对赵承业道:“巡使有令,为缓解钱荒,振兴商贸……

    自今日起,汴京商户须将余钱存入王记交引铺。

    若有钱不存,查实后商税加征五成。”

    “砰——!”

    什么缓解钱荒,振兴商贸啥的,赵承业听不懂。

    但听到所有余钱全部上交,商税再加五成,这些字眼时,他直接一个腿软,跌坐在地。

    真是前脚赶走了狼,后脚又来了虎。

    亏得自己方才还差点感动落泪,原来这个人间青天小王巡使……

    才是最大的那个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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