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苏晴雪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她靠在病床的靠垫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额头上的纱布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没有化妆，没有首饰，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但她说"保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语气。
不是试探。
不是客套。
是认真的。
"苏总，你是认真的？"林北问。
"我从不说不认真的话。"
苏晴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她右侧的肋骨。
CT显示没有骨折，但撞击导致的软组织挫伤让她每一次转动身体都会有一阵钝痛。
她没有皱眉。
痛觉在她的脸上存在了不到零点几秒就被压了下去。
林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一个刚从车祸里捡回一条命的女人，身上有伤，脑袋上还绑着纱布。
她讨论的不是自己的伤情。
不是车祸的善后。
不是情绪崩溃之后的宣泄。
而是招聘。
这个人的优先级排序，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我不瞒你。"苏晴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昨晚电话里好了一些。
沙哑褪去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的音色。
清冷干净。
像一根被擦拭过的银弦。
"最近有人想害我。昨天的车祸不是意外。"
她看着林北的眼睛。
"那辆黑色SUV是故意撞的。撞"
"完就跑，干净利落；这是有预谋的谋杀。"
林北没有表示惊讶。
因为他确实不惊讶。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不惊讶。
一个"普通退伍兵"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不可能毫无反应。
所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报警了？"
"报了。但没用。"
苏晴雪的语气很平淡。
"我在江南做了五年生意，和这些人打了五年交道。"
"什么案子该报警、什么案子报了也白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现在身边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你的公司没有安保团队？"
"有。八个人的安保团队。但昨天我出事的时候，他们一个都不在场。"
她停了一下。
"我的行程只有三个人知道。"
"秘书李明、安保主管、和我自己。"
"李明跟了我五年，绝对可靠。那安保主管……"
她没有继续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怀疑安保团队里有内鬼。"林北替她说了出来。
苏晴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微妙的意外。
不是因为他说对了。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快了。
一个普通退伍兵在听到"有人想害我"的信息之后，正常反应应该是困惑、追问、甚至紧张。
而不是在三秒之内精准地推导出"内鬼"这个结论。
她把这个观察存在了心里。
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她继续说。
"你救了我的命。在车着火的时候冲过来把门撕下来。这说明你有胆量、有能力，而且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北的手上。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
在窗户投进来的阳光下，那双手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指节粗壮，骨节分明，虎口内侧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不是劳动的茧。
那是枪茧。
长期握持武器导致的、只在虎口特定位置生长的角质层增厚。
苏晴雪在麻省理工读书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的射击社团，打过两年手枪。
她认得枪茧。
"林先生，你以前当过兵。"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林北点了一下头。
"刚退伍。"
"什么兵种？"
"步兵。"
苏晴雪看了他一眼。
她不太信。
步兵的手上不会有这么厚的枪茧。
步兵的眼神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形容不出来。
不是凶狠，不是冷漠，不是那种"我见过血"的戾气。
是一种从容。
一种"我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演出来的。
它浸在他的骨头里，融在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呼吸的节奏、每一次眨眼的频率里。
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苏晴雪在商场上见过很多有"气场"的人。
企业家、政客、老狐狸、年轻的野心家。
但没有一个人的气场是这种质地的。
那些人的气场是"我拥有很多"。
林北的气场是"我经历过很多"。
区别很大。
她把这些观察全部存了起来。
没有追问。
"林先生。"她说，"你愿意来我公司工作吗？我需要一个贴身保镖。"
……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病房的访客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仁和医院的花园。
深秋的红枫在阳光下燃烧着最后的颜色。
再过几天，叶子就会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在想。
不是在想"要不要答应"。
这个问题他昨晚在青梧巷的院子里已经想清楚了。
他在想"怎么答应"。
做苏晴雪的保镖，从战略角度来说，几乎是完美的切入点。
第一，他可以以合法身份近距离接触苏氏集团的内部信息。
四大家族对苏氏的围攻不是靠蛮力，而是靠信息差。
他们知道苏氏的每一条供应链细节、每一笔贷款数字、每一个客户合同的到期日。
这意味着苏氏内部一定有人在向外输送情报。
要找出这个人，必须深入到苏氏的核心圈子里。
保镖是最好的身份。
他可以跟在苏晴雪身边出入所有场合，包括高管会议、商务谈判、甚至私人的决策讨论。
而且保镖的身份足够低调。
没有人会把一个保镖当成威胁。
第二，他可以通过苏晴雪这个窗口观察四大家族的动向。
苏氏是四大家族联手围攻的目标。
围攻的过程中，四大家族一定会暴露出大量的协作方式、资源分配、决策链条等信息。
这些信息就是他未来破局的筹码。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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