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独自去了一个地方。
没有带赵虎。
没有带周勤。
一个人。
去的是省城烈士陵园。
陵园在省城的西郊,一座低矮的山丘上。
山上种满了松柏。
四季常青。
冬天别的树都光了,只有这里的松柏还是绿的。
墨绿的。
沉默的绿。
陵园的大门是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五个金色的大字。
林北在大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走了进去。
陵园里很安静。
初春的上午,没什么人来。
只有管理处的一个老大爷在远处的甬道上扫落叶。
竹扫帚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北沿着主甬道往里走。
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墓碑,灰白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名字、军衔、生卒年月。
有的墓碑前面摆着鲜花,是最近有人来祭扫过。
有的墓碑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来的落叶。
林北没有走主甬道到底。
他在第三个路口拐了弯,进入了一条更窄的侧路。
侧路尽头是陵园的最深处,一片被松柏环绕的小区域。
这里的墓碑比外面的稍大一些,但风格一样。
灰白色,简洁。
没有花哨的装饰。
军人的墓,不需要装饰。
林北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上刻着,
"陆鹤鸣同志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北境军区原副司令员。"
"少将军衔。"
再下面,
"生于一九四八年。"
"卒于二〇二一年。"
墓碑前面,干干净净。
没有花。
没有供品。
只有一片松针落在了墓碑的底座上。
林北蹲了下来。
他伸手,把那片松针捡了起来。
放在了旁边。
然后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束花,白菊。
放在了墓碑前面。
白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石碑前面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那里。
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陆鹤鸣。
这个名字,在中国的公开信息中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
因为他的档案是加密的。
和林北的一样。
但在北境军区,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嘴里,"陆鹤鸣"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将军都重。
因为他是,
龙帅的师父。
林北二十三岁入伍。
那时的他,已经是个筋骨练得极扎实的年轻人,可第一次站进零下四十度的北境军营,仍旧只是个新兵。
他在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中,接连打破北境军区多项体能和战术考核纪录。
二十三岁。
那是他五年军旅的起点。
这件事惊动了当时的北境军区副司令员,陆鹤鸣。
陆鹤鸣亲自去新兵连看了一次。
看了一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对新兵连连长说了一句话:"这个兵,我带了。"
从那天起,林北就不在新兵连了。
他被陆鹤鸣带走了,直接编入了陆鹤鸣亲手创建的一支特殊的作战单位。
这支单位后来有了一个名字,龙帅部队。
但在最初的那几年,它没有名字。
它只是"陆副司令的那支队伍"。
陆鹤鸣是这支队伍的创始人、总教官、和精神领袖。
他教了林北所有的东西,
格斗术。
战术指挥。
情报分析。
后勤管理。
战场心理学。
以及一样比所有技术都重要的东西,
做人。
"林北,你这辈子会遇到很多敌人。"
"有的用枪。"
"有的用钱。"
"有的用权。"
"但最难对付的敌人,不在外面。"
"在你自己心里。"
"什么敌人?"
"愤怒。"
"仇恨。"
"以及,傲慢。"
陆鹤鸣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通常是在训练结束后的帐篷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一壶茶,一盘棋。
"你的天赋很高。"
"高到了在你这个年龄段找不到对手。"
"但天赋越高,越容易傲慢。"
"傲慢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弱点,看不到弱点的人,迟早会输在弱点上。"
"师父,您的弱点是什么?"
陆鹤鸣想了想。
"太善良。"
那年林北二十四岁。
他不太理解"太善良"怎么会是弱点。
后来他懂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因为陆鹤鸣,就是被"太善良"害了。
二〇二一年。
陆鹤鸣退休。
少将。
按照正常的退休流程,他应该回京城的干休所安度晚年。
但他没有回京城。
他来了省城。
原因,没有人知道。
他在省城住了不到半年。
同年冬天,死了。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官方的说法。
林北在北境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执行一次高度机密的边境任务。
他没有能赶回来参加葬礼。
任务结束之后,他去了省城。
去了这个陵园。
站在这块墓碑前面。
站了一个下午。
那是他第一次来。
今天,是第二次。
林北蹲在墓碑前面。
看着那行字,"卒于二〇二一年"。
心脏病突发。
官方的说法。
但林北不信。
陆鹤鸣的身体素质,在他七十岁那年的体检报告里还是"优秀"。
一个七十三岁身体优秀的退役少将,突然心脏病死了?
而且死在了省城,一个他没有任何理由待着的地方?
林北在过去两年里一直在追查这件事。
但线索极其有限,陆鹤鸣在省城的那半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社交痕迹。
他没有联系任何老战友。
没有参加任何活动。
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像一个隐形人。
一个在省城待了半年的隐形人,然后死了。
林北能查到的唯一一条线索是,陆鹤鸣在去世前一个月,去过一次慕容家的老宅。
去做什么,不知道。
见了谁,不知道。
只知道他去过。
这条线索是赵虎通过省城一个退伍的老兵查到的,那个老兵在慕容家附近开了一家小卖部,认识陆鹤鸣的脸。
"那天下午,我看到一个老头从慕容家的侧门出来。"
"穿一件灰色的夹克。"
"我觉得眼熟,后来想起来了,那不就是以前北境的陆副司令吗?"
从慕容家的侧门出来。
侧门,不是正门。
意味着他的到访是私密的,不想被人看到。
为什么一个退休的北境少将会私密地拜访省城的慕容家?
慕容铮,慕容家的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北境军区的军人。
第七旅旅长。
陆鹤鸣,北境军区副司令员。
两个人在北境军区有交集,这不奇怪。
但退休之后私密拜访,就奇怪了。
而且拜访之后一个月,陆鹤鸣就死了。
林北蹲在墓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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