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
"三个月内办完。"
"前两条全部三个月内办完。"
"三个月。"
"如果到期没办完。"
"我去京华。"
正屋里安静了。
苏晴雪在门口左侧的小方桌前。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她身边这个男人。
她身边这个男人正在用三句话拆掉一个三百年的家族。
而这个被拆的家族的家主。
正坐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正屋里。
听着。
上午十点四十。
叶秉怀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叶秉怀。
"林北。"
"你这三条。"
"我答应。"
林北看着他。
林北过了一拍。
林北。
"叶老。"
"我再加一句。"
叶秉怀。
"加。"
林北。
"叶秉松叔叔的事。"
"在这份历史档案里。"
"要把他列为牺牲在揭发任务上的烈士。"
"恢复他应有的荣誉。"
"军方的烈士抚恤金。"
"二十四年的全部追发到他遗孀和子孙的账上。"
叶秉怀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叶秉怀。
"林北。"
林北。
"嗯。"
叶秉怀。
"我二弟。"
"二十四年了。"
"他在我们家是一个被禁止提起的名字。"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
"不让任何人说他。"
"我接班之后。"
"我也没敢说。"
"我以为是他自己背叛了家族。"
"我以为我父亲不让说,是因为他丢了家族的脸。"
"我刚才才知道。"
"他不是叛家族。"
"他是为了揭家族的丑。"
"为了把对的事做对。"
"二十四年。"
"我连他的牌位都没敢摆。"
叶秉怀的声音在这一段里有些哑。
但他没有掉泪。
他这一辈军人,这点克制还在。
他抬眼看林北。
叶秉怀。
"林北。"
"这一条我也答应。"
"明天。"
"我让叶家在京华的祠堂重新摆上我二弟的牌位。"
"摆在我父亲的牌位旁边。"
"祠堂的所有族谱重新修。"
"把我二弟的名字。"
"从'除名'改回'烈士'。"
林北看着叶秉怀。
林北过了一拍。
林北。
"叶老。"
"我替我父亲谢您。"
林北站起来。
他朝叶秉怀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大鞠躬。
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半鞠躬。
叶秉怀也站起来。
他没让林北鞠完。
他伸手扶了一下林北的胳膊。
叶秉怀。
"林北。"
"我不值。"
林北站直。
他看着叶秉怀。
林北。
"今天的事。"
"叶老您回京华办。"
"三个月之后。"
"我去京华看您一次。"
"看那时候的叶家。"
"也看那时候的叶秉松叔叔的牌位。"
叶秉怀点了一下头。
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叶秉怀走出四合院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车已经在胡同口等着。
他上车之前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回京华。"
"今天就回。"
司机愣了一下。
司机没敢问"不在省城多留一天吗"。
司机把车开走了。
林北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胡同。
赵虎从胡同的另一头走过来。
赵虎。
"龙帅。"
"叶秉怀走了。"
林北。
"嗯。"
赵虎。
"他真的就这么答应了?"
林北。
"他答应的不是我。"
"他答应的是他二弟。"
"他二弟二十四年前为对的事死了。"
"他二十四年没敢摆他二弟的牌位。"
"他这二十四年其实自己也在等。"
"等一个让他能摆牌位的理由。"
"今天的理由。"
"是我给的。"
"但等待的是他自己。"
赵虎看着林北。
赵虎过了一拍。
赵虎。
"龙帅。"
"我以为今天会很难。"
林北。
"今天本来会很难。"
"难的是他不答应。"
"如果他不答应。"
"我不止开三条。"
"我会开十条。"
"开到他答应为止。"
"开到京华叶家变成京华叶家'前家主'为止。"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正屋方向。
苏晴雪从正屋走出来。
她朝林北走来。
她走到林北身边的时候没说话。
她伸手在林北西装外套的下摆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
但林北感觉到了。
那不是擦灰。
那是她在跟他说"我看到了"。
林北。
"晴雪。"
苏晴雪。
"嗯。"
"你刚才坐在那张桌子前。"
"看完了?"
苏晴雪。
"看完了。"
林北。
"什么感觉?"
苏晴雪。
"我以为今天我会害怕。"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男人在用力。"
"但我看到的不是用力。"
"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替很多已经死了的人说话。"
"陆师父。"
"叶秉松叔叔。"
"还有'长刀'小队的那十一个兄弟。"
"今天他们的话。"
"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林北看着苏晴雪。
林北过了一拍。
林北。
"晴雪。"
"嗯。"
"你这个人。"
"看得太清楚。"
苏晴雪笑了一下。
她的笑很轻。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北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看到自己男人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女人才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骄傲。
是更深的东西。
是"我和你站在一起"。
苏晴雪。
"林北。"
"嗯。"
"中午我们去吃面。"
"吃哪家?"
林北问。
苏晴雪。
"老克勒边上那家小面馆。"
"那家的肉丝面。"
"我父亲带我吃过一次。"
"我记了二十年。"
林北。
"好。"
林北和苏晴雪一起朝胡同口走。
赵虎落在他们身后三步。
省城周日上午的胡同里,路边几家早点摊已经开始收摊。
豆浆的味道和油条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胡同尽头有一只猫趴在垃圾桶旁边晒太阳。
林北和苏晴雪走过那只猫的旁边。
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又趴下了。
省城周日的上午。
云开了。
阳光从云层之间漏下来。
打在四合院的瓦片上。
也打在叶秉怀刚才走过的那条胡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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