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翻墙而去的身影还没个着落,新的麻烦又压了上来。
方子鸣的电话是后半夜打来的,把林北从浅眠里惊醒。
“龙帅,慕容齐沉不住气了。”
“他在南屿订了一架私人飞机,凌晨四点起飞。”
“航向不是回国内,是往西边去。”
“蓝海资本在海外的总部,就在那个方向。”
林北披衣坐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离凌晨四点,还有两个钟头。
“老方,慕容齐为什么突然要走。”
电话那头,方子鸣顿了一下。
“慕容芷传出来的消息。”
“慕容铮在国内布的最后一手,前两天断了。”
“老爷子原本让慕容齐在南屿待命,等他翻盘。”
“可慕容齐眼看着家里一座一座塌,他不敢等了。”
“他要趁着还能走,逃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爷爷拦不住他。”
林北没有立刻说话。
他脑子里过的,是慕容齐这个人身后那条线。
慕容齐是慕容家这一辈唯一在外面的人。
他在南屿待了几个月,背后是蓝海资本。
蓝海资本的二号叫周一恒,一号是个西洲人,叫威廉·哈德森。
哈德森的来头不小,是西洲合众国情报局退下来的副局长。
而蓝海资本盘踞的南屿群岛,背后站着邻国军方。
这条线,从慕容齐这个小子,一直牵到邻国。
林北盯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了。
影卫的装备来自邻国第七军区,圣殿的金主在境外,慕容家替境外洗钱二十年。
这几股势力,看着各自为政,根子上却是一条藤上的瓜。
而慕容齐,恰好是这条藤上,如今唯一还能动、还会往境外钻的那个活扣。
“老方,你现在手上有把握把慕容齐截下来吗。”
“有把握。”
方子鸣答得干脆。
“他那架飞机的航线我已经拿到了。”
“只要你一句话,飞机一起飞,我就能让它飞不出境。”
“人能给你活着按在南屿。”
林北却摇了摇头,尽管方子鸣看不见。
“不必。”
“让他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龙帅,你说什么。”
“让他走。”
林北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
“老方,慕容齐这小子,抓他容易。”
“可抓了他,这条线就断了。”
“他是慕容家伸到境外的一根线头。”
“顺着这根线头,后面拴着蓝海资本,拴着威廉·哈德森,拴着邻国军方。”
“我现在把他按死在南屿,我得到的只是一个吓破胆的慕容齐。”
“可我放他飞出去,让他自以为逃出生天,他就会带我去见他真正的上线。”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要的不是慕容齐一个人。”
“我要的是他身后那一整条线。”
“老方,你想想。”
“慕容齐这种人,一旦逃出去,惊魂未定,第一件事就是去抱紧他的靠山。”
“他会主动去找周一恒,去见威廉·哈德森,求他们保他一条命。”
“他自己,会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替我们引出来。”
“这比我们费尽力气去查,快得多,也准得多。”
方子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白了。”
“放他走,但我会让他飞机上、落地后,每一步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飞到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给你记着。”
“我会安排境外的眼线,远远跟着,绝不打草惊蛇。”
“他在海外住哪一栋楼,跟周一恒在哪里碰头,威廉·哈德森什么时候出面。”
“这些,迟早都会进我的卷宗。”
“等卷宗够厚了,就是你动手的时候。”
“龙帅,这是放长线。”
“没错。”
林北看着窗外渐亮的天。
“放长线,钓大鱼。”
凌晨四点,南屿群岛的一处私人机场。
慕容齐裹着风衣,快步登上了那架私人飞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灯火。
这几个月他在南屿过得并不安生。
家里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父亲被林北从慕容家祖宅救走,如今在军方的安全屋里。
两个叔叔,一个赔得倾家荡产,一个被双规。
爷爷在国内还在硬撑,可慕容齐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不想陪着慕容家一起埋进土里。
这几个月,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庞大的家族,一块一块崩塌。
小时候他是慕容家最受宠的孙子,要风得风。
如今他像一只过街老鼠,躲在异国的海岛上,夜里连灯都不敢开太亮。
他恨林北。
可他更怕林北。
周一恒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新的去处。
只要飞出这片海,飞到蓝海资本海外的总部,他就能换一张脸,重新活一回。
飞机的舱门关上了。
慕容齐松了一口气,瘫坐在真皮座椅里。
他以为自己赌赢了,赶在林北收网之前,逃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上这架飞机起,他的每一个坐标,都落在了方子鸣的屏幕上。
他更不知道,放他走的,正是林北。
国内,慕容家祖宅。
慕容铮是被一通电话惊醒的。
电话是南屿的人打来的,告诉他慕容齐已经登机,飞往海外。
慕容铮握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他让慕容齐待在南屿,是想留住慕容家最后一颗能用的棋子。
只要慕容齐还在邻国军方的羽翼下,慕容家就还有翻身的指望。
可这颗棋子,自己跑了。
慕容齐一逃到海外,就等于把自己从棋盘上摘了下去,成了一个只想保命的孤魂。
慕容铮放下电话,闭上了眼。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慕容家,三个儿子、一群孙辈。
到今天,父亲在敌人手里,儿子废的废、关的关,唯一在外的孙子,也只想着自己逃命。
偌大一个慕容家,到了他这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子手里,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还在撑着。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林北隔着电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林北说,慕容家这盘棋,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在走的是一条断子绝孙的路。
那时候慕容铮不服。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祖宅里,竟有些信了。
慕容家这二十年,靠着替境外那些人办事,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地产、金融、官面上的关系,样样都有。
他以为自己织了一张谁都撕不破的网。
可林北来了以后,这张网,从外到里,一层层被剥得干干净净。
到头来他才看明白,那不是富贵,是债。
借了境外的势,迟早是要拿命来还的。
天亮了。
江南老宅,林北放下手机。
赵虎在一旁听了半天,有些不解。
“龙帅,慕容齐可是慕容家最后一个在外面的人。”
“就这么放他飞了,不可惜吗。”
林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赵虎,你只看见一个慕容齐飞了。”
“可我看见的,是他飞出去之后,会把我想见的人,一个一个带到我面前。”
“慕容齐到了海外,会去见周一恒。”
“周一恒上面,是威廉·哈德森。”
“哈德森背后,是邻国军方。”
“这一条线,我盯了很久。”
“现在,慕容齐替我把这条线,从头到尾穿起来了。”
赵虎听得脊背发凉。
他跟着林北这么久,见过他用刀,见过他用兵。
可这一回,林北连手都没动。
只一句“放他走”,就把慕容家最后一颗棋子,变成了自己手里的一枚钉子。
那枚钉子,会顺着慕容齐逃命的路,一路钉进境外那张大网的心脏。
他这才明白,自家龙帅放走的不是一个慕容齐,是撒出去的一张网。
收网的那一天,落进网里的,是整条境外线。
“那我们接下来……”
林北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江南清晨的天。
“接下来,等。”
“等慕容齐在海外安顿下来,等这条线彻底浮出水面。”
“父亲那份图,这几天就能口述完。”
“等图交上去,许青那条线也有了着落,家里的事就算了了。”
“到那时,我手上才腾得出空。”
林北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陌生的海域上。
“三个月后,我去南屿。”
“到时候,蓝海资本,威廉·哈德森,还有南屿背后那些人。”
“我一个一个,亲自去会。”
赵虎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热。
“龙帅,南屿背后是邻国军方,那地方不好进。”
林北笑了一下。
“不好进,才值得我亲自去。”
“慕容家这条境外线,盘了二十年。”
“我去南屿,不是为抓一个慕容齐。”
“是把这条线上的人,一锅端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老宅的院子。
那架载着慕容齐的飞机,此刻正飞在茫茫大海的上空。
万米高空之上,机舱里的慕容齐靠在椅背上,渐渐松了一口气。
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脚下那片土地越来越远。
他以为自己飞离的是林北的天罗地网。
他还在心里盘算,到了海外要怎么求威廉·哈德森给他一个稳妥的去处。
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逃出了生天。
他不会想到,自己飞向的不是自由。
是林北替他和他背后那些人,布下的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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