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等父亲彻底好起来,亲眼看着,才能放心北上。
这一等,没等几天,就等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
这天上午,陈军医郑重地,给父亲注射了最后两针解药。
前面那些针,一步步打通了父亲的运动神经、发声神经。
这最后两针,是冲着父亲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毒素去的。
体内的毒素被彻底清干净,父亲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针打完后,父亲在床上歇了大半天。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让母亲,把衣柜最底下那个箱子取出来。
母亲打开箱子,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那是北境军区的军装。
军装的料子有些旧了,却被收拾得没有一丝褶皱。
看得出来,这些年,它被人时常拿出来,细心地擦拭、晾晒。
父亲让母亲和林北都出去,他要自己换。
屋门关上了。
母亲和林北在门外等着,心里都有些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紧闭的屋门,从里头打开了。
林北和母亲抬头看去,都愣住了。
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北境军区军装,身姿挺拔。
虽然鬓角已经斑白,脸上也有了皱纹。
可那一身的军人气度,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一点没变。
他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病人。
他是北境军区后勤总部的副部长,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军人。
这身军装,他珍藏了二十年。
卧床的那些年,他无数次让母亲把它取出来,就那么静静看着。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一个军人,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烂在病床上。
他一直憋着一口气,盼着重新穿上它的这一天。
父亲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我林正国。”
“又回来了。”
母亲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盼丈夫彻底摆脱那毒,盼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被那毒药一点点折磨。
从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到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
她替他盯了二十年的药,又在病床前伺候了三年,从没说过一句苦。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盼着他能有重新站起来的这一天。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林北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他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看着父亲重新穿上军装站起来的样子,他的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父亲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林北的肩膀。
“北儿,别学你妈,哭哭啼啼的。”
“爸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的眼眶,也是湿的。
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二十年的苦难,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当晚,父亲把林北单独叫进了书房。
他屏退了所有人,连母亲都没让进来。
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父亲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北心里隐隐明白,父亲要交代的,是天大的事。
父亲走到书房那面墙的书架前。
他伸手,在书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头,露出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林北的目光,凝住了。
他在这座老宅住了这么久,从不知道,父亲的书房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暗格。
父亲从暗格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一摆在书桌上。
“北儿,这些东西,爸藏了很多年。”
“今天,是时候交给你了。”
父亲先拿起的,是一卷泛黄的图纸。
“这个,是北境军区的后勤总图。”
林北一愣。
“爸,那份图,您不是已经口述,交给裴部长了吗。”
父亲摇了摇头。
“口述的那份,是凭着记忆复原的。”
“总有些细节,记不真切。”
“可这一份,是当年的原图底档。”
“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是这世上最完整的一份。”
林北心头一震。
他这才明白,父亲手里,一直攥着这么一份要命的东西。
难怪境外那些人,二十年来死死盯着不放。
父亲又拿起一封信。
那封信的信封已经泛黄,上头没有署名。
“这封信,是你师父陆鹤鸣,托人转交给爸的。”
“他说,等你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的那天,再交给你。”
林北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师父的信。
他接过那封信,手指有些发颤。
他刚祭奠完师父,转头就收到了师父留给他的信。
仿佛冥冥之中,师父早有安排。
林北拆开信封,里头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师父的字,遒劲有力,一如他的为人。
信上的话不多,林北却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无比郑重。
那信的末尾,写着一句话。
京华那条线挑断之时,便是真相大白之日。
林北捏着那页纸,浑身的血,都仿佛凉了一下。
京华那条线。
师父在信里,竟然也提到了京华那条线。
这说明,师父生前,就知道京华那条线的存在。
甚至,师父的死,会不会就和这条线有关。
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团,此刻变得更重了。
他祭师时那个模糊的直觉,竟和师父的遗信,对上了。
“爸,师父他。”
林北抬起头,声音艰涩。
“师父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眼里满是沉痛。
“爸也不知道全部。”
“你师父去世得蹊跷,很多事,都被压了下去。”
“他生前查的东西,碰到了一些不该碰的人。”
“这封信,是他出事前不久,托人捎来的。”
“北儿,你师父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
“爸希望,你能替他了了。”
林北重重点头,把那封信,贴身收好。
师父,您放心。
京华那条线,弟子一定替您挑断。
到那一天,弟子要让所有的真相,都大白于天下。
父亲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那钥匙的样式很古朴,上头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
“这枚铜钥匙,是你叶伯伯,叶秉松留下的。”
林北的心,又是一紧。
叶秉松。
那个为国捐躯的英雄,那个遗腹子是许青的人。
“你叶伯伯牺牲前,把这钥匙交给了爸。”
“他说,这钥匙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
“让爸替他保管,等将来时机到了,自有用处。”
“可惜,你叶伯伯没来得及告诉爸,这钥匙到底开的是什么。”
父亲把铜钥匙,放进林北手里。
“北儿,这钥匙,跟京华叶家,脱不开干系。”
“你去了京华,或许能查出它的来历。”
林北握着那枚冰凉的铜钥匙,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叶秉松,叶秉怀,京华叶家。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深。
父亲取出的第四样东西,是一本破旧的日记。
“这是你爷爷年轻时候的日记。”
“咱们林家,三代从军。”
“你爷爷那一辈的事,爸知道的也不多。”
“这本日记里,或许藏着一些,连爸都不清楚的旧事。”
“你收着,将来慢慢看。”
林北接过那本日记,只觉得手里这薄薄的一本,沉得厉害。
原来,他林家和这一切的牵扯,比他想的,还要久远。
最后,父亲拿起了一张纸。
那是一份名单,上头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
“北儿,这是爸这些年,暗中查到的。”
“二十年前,跟慕容家、跟境外那条线有牵连的人。”
父亲指着名单,神色凝重。
“这上头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失了势。”
“爸用红笔,圈出了三个。”
林北看过去。
那名单上,有三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这三个,二十年前都帮过慕容家。”
“如今,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个个都在京华,身居高位。”
父亲的眼神,锐利如刀。
“北儿,你去京华,这三个人,是你的突破口。”
“顺着他们查下去,就能摸到那张大网的核心。”
林北把那份名单,死死记在心里。
这一夜,父亲把压在心底二十年的箱底,全都郑重地交给了他。
一份图,一封信,一枚钥匙,一本日记,一张名单。
每一样,都重逾千斤。
每一样,都指向那座叫京华的城。
林北明白,父亲这是把毕生的心血和所有的指望,都托付给了他。
“爸,您放心。”
林北看着父亲,目光坚定如铁。
“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
“您和师父,叶伯伯,还有爷爷,你们没做完的事。”
“您身上中的毒,这个家受的难,所有这一切。”
“我都会去京华,讨回一个公道。”
父亲看着儿子,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用二十年的隐忍,等来的这个儿子,扛得起这一切。
窗外,江南的夜色深沉。
可在林北的心里,一条通往京华的路,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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