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的广播响了一声,然后是那句千篇一律的提示音。
“京华站到了,请各位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林北睁开眼。
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了一路的神。
窗外,京华火车站巨大的穹顶,正缓缓滑进视野。
车厢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拎着大包小包,朝车门口挤。
有拖着行李箱的出差客,有扛着蛇皮袋的务工者,有领着孩子的年轻夫妻。
形形色色的面孔,汇成一股急切的人潮。
林北没有动。
他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拎起脚边那个旧帆布包,站起身。
包不大,可分量不轻。
里头装着的东西,每一样,都能在京华掀起一场风暴。
哐当。
车门打开,一股裹挟着柴油味和人潮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
林北踩上站台,抬头看了看京华的天。
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跟江南清清爽爽的天,完全不一样。
这座城的天,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透不进去,也看不透。
林北心里清楚,被罩住的,不只是天。
还有这座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出了站,人流涌动,嘈杂得厉害。
京华是境内最大的城,光是火车站的日吞吐量,就是明州省城的好几倍。
林北夹在人群里,一个人,一个包,没有半分引人注目。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穿着普通夹克、背着旧帆布包的年轻人。
就是让慕容家覆灭、让军方内鬼坐不住的那个龙帅。
站口外头,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安安静静地停着。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赵虎。
“龙帅。”
赵虎推开车门,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意。
“接您来了。”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虎子。”
嘭。
车门关上,越野车汇入了京华傍晚的车流里。
赵虎一边开车,一边跟林北汇报这些日子在京华的安排。
“龙帅,院子我已经看好了。”
“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头,闹中取静。”
“左邻右舍都是些不爱多事的老住户。”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进出方便,有前后两个门。”
“北疆安保那边,疤爷安排了几个弟兄,暗中守着。”
林北点了点头。
“苏氏那边呢。”
“分公司已经正常运转了。”
赵虎说。
“苏总派来的那个负责人叫陈亮,挺能干的,把架子撑了起来。”
“挂的牌子是苏氏集团京华分公司,做的是正经生意。”
“目前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林北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在京华的街道上穿行。
窗外,高楼林立,霓虹渐亮,整座城正从白天的忙碌,切换成夜晚的繁华。
可林北的目光,没有被那些光怪陆离的灯火吸引。
他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心里想的是另一些东西。
这座城里,藏着给父亲下毒二十年的那张网的核心。
藏着害死师父的沈家。
藏着当年说“军人最后的脸”、如今面目不清的叶家。
还有那个潜伏在军委最高层、至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内鬼。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他们在京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
而他林北,初来乍到,只带了一个帆布包。
可这个帆布包里的东西,足够让他们统统睡不着觉。
吱。
越野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老巷子口。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砖的老院墙,头顶的老槐树把半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
赵虎领着林北,七拐八拐,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门前。
咚咚咚。
赵虎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头打开,一个精壮的汉子探出头来,见是赵虎和林北,立刻侧身让路。
“龙帅好。”
声音压得很低,态度却恭敬得很。
林北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一间,院中间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简单,朴素,不显眼。
正是林北要的。
他在江南待久了,对院子有一份亲切感。
四面院墙一围,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天地。
他在京华的日子,要的不是排场,是隐蔽。
他的身份,明面上是苏氏集团的特别顾问,一个从江南过来拓展生意的商人。
暗地里,他是军方的一把尖刀。
这两层身份,缺哪一层都不行。
苏氏的壳,给他在京华合法活动的理由。
军方的线,给他撕开那张网的刀。
林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赵虎的安排很满意。
他走进正屋,把帆布包放在了桌上。
嚓。
拉链拉开,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一卷泛黄的图纸。
那是父亲的北境后勤总图,原图底档。
一份折了好几折的名单。
上头有十几个名字,三个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一把军刀。
刀鞘斑驳,刀身寒光凛冽。
刀柄上那几枚不起眼的铜钉,藏着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秘密。
一枚古朴的铜钥匙。
那是叶秉松留下的,关系着京华叶家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本破旧的日记。
爷爷年轻时写的,林家三代从军的渊源,或许就藏在这薄薄的一本里。
还有一份加密的情报文件。
方子鸣汇总的三条线情报,邻国第七军区、境外圣殿、军委内鬼,三条线串成了一根绳。
那根绳的这一头,就在京华。
赵虎站在门口,看着林北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心里的震动,压都压不住。
他跟着林北出生入死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些东西全部聚在一起。
图,刀,名单,钥匙,情报。
每一样,拿出去都能在京华炸开了锅。
如今全部攥在林北手里,就像一颗一颗上了膛的子弹,只等着扣下扳机。
“龙帅。”
赵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
“咱们这一趟,是要把京华,掀翻了。”
林北没接这话。
他把那份名单拿起来,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那三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第一个,是京华某个掌实权的高官,当年帮慕容家洗过黑钱。
这是最好下手的一个,也是撕开那张网的第一道口子。
第二个,隐隐牵着叶家。
第三个,和沈家脱不开干系。
这三个红圈,是父亲用二十年的苦熬换来的。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条通往那张大网核心的路。
林北把名单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告诉自己,不急。
这是他进京华的第一个晚上。
他坐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这是他进京华的第一个晚上。
京华这盘棋,不能急。
他要像一头猎豹,先蛰伏,先观察,先摸清猎物的习性和退路。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父亲说过,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在京华站稳脚跟。
足够他把三个红圈的罪证,一个个查实。
也足够他把那张网的全貌,摸得一清二楚。
到那个时候,他再把所有的证据,连同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仇恨和真相,一股脑捅上去。
让那些人,再无翻身的余地。
院子里,夜色渐深。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林北坐在石桌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凉白开。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
可那双眼底下,是烧了很多年的火。
赵虎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林北那副沉稳得有些吓人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跟着龙帅这么久,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林北越是安静,越是不动声色,就越说明,他心里的棋局,已经一步步落定了。
等他出手的那一天,京华这些人,会知道什么叫后悔。
夜更深了。
赵虎退出去安排值守,林北独自留在屋里。
他把军刀横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刀柄上那几枚铜钉。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师父。
弟子到京华了。
您留给我的这把刀,这些年,弟子一直带着。
从江南到北境,从北境到京华。
现在,弟子就在这座城里了。
您交代的那些事,弟子一样都不会忘。
那张网,弟子会替您挑断。
那些害了您、害了我爹、害了无数人的家伙。
弟子会让他们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林北收起军刀,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华的夜,灯火通明。
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老巷,在夜色里交错成一片明暗斑驳的光影。
这座城看着繁华,看着热闹。
可在那些光鲜的表面底下,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林北望着那片灯火,嘴角微微一动。
明天,他要去苏氏京华分公司。
那是他在京华唯一的明面立足点。
也是他撬动这盘棋的第一根杠杆。
京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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