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尘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意犹未尽地,引着他重新走回了厅内。
只是这位八大世家之首,刚一露面,便被周遭的宾客团团围住。
想攀关系的,想敬酒的,想说几句奉承话的,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萧若尘脱不开身,只得朝林北歉然一笑,被人潮裹挟着去了别处。
林北倒也乐得清静,独自端着一杯清茶,缓步退到了厅角。
有了萧若尘方才那一眼,他再看满堂的衣冠楚楚,便多了几分审视。
这些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世家权贵里,可不全是良善之辈。
有几张笑脸的底下,藏着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
他端着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将厅内的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没过多久,他便察觉到,另有两道视线,也正胶着在自己身上。
那两道目光,一道沉静如渊,一道阴冷似冰。
正是来自叶家与沈家所在的方向。
既然萧若尘已经把话挑明,这两家便是他今夜要好好掂量的对手。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两家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林北端着茶盏,状似随意地,缓步行至叶家席位附近。
那位叶家家主,恰好抬起了头。
叶秉怀,这个名字,林北并不陌生。
前退役上将,戎马半生,在军中威望极高,一手将叶家撑成了八大世家中的庞然大物。
这样一位人物,纵是卸甲多年,那一身久居高位、执掌千军的威仪,依旧不怒自威。
“林先生。”
叶秉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厚重。
“老夫在这京华,也算待了大半生。”
“像你这般,年纪轻轻便能搅动一池春水的后生,着实不多见。”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林北心知肚明。
这位叶家家主,分明是在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拱手见礼。
“叶老谬赞。”
“晚辈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侥幸成事罢了。”
叶秉怀闻言,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淡淡一笑。
“运气这东西,可不顶用。”
“能扳倒慕容家那样根深叶茂的庞然大物,单凭运气二字,可解释不了。”
他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
“老夫倒是听说,林先生是从北边来的。”
这话看似随口一提,那目光却悄然锐利了几分,紧紧锁住林北脸上的神情。
这是要探他的来路了。
林北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
“叶老消息灵通。”
“晚辈一介布衣,漂泊半生,算不得什么北边人、南边人。”
“哪里有生意做,便往哪里去罢了。”
他这话答得圆融,既未否认也没承认,将那一句探问,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叶秉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年轻人,口风竟如此之严,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他略一沉吟,又抛出一问。
“林先生既到了京华,想必是打算长住下来了。”
“苏氏在京华铺开这么大的摊子,所图怕是不小啊。”
林北神色不变,从容应对。
“叶老说笑了。”
“晚辈不过是陪苏董,来京华做些正经生意。”
“至于所图,无非是把生意做大些,求个安稳罢了。”
叶秉怀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
他略一停顿,话锋再转,竟问起了林北与萧家的关系。
“听闻方才,萧老对林先生,颇为青眼有加。”
“萧家那位老爷子,眼界极高,寻常人,可入不了他的眼。”
他这是在试探,林北与萧家,究竟是何等的交情。
是攀上了萧家这棵大树,沦为人家手里的一枚棋子。
还是凭着自身的本事,与萧家平起平坐。
这其中的分量,可大不相同。
“萧老前辈,是真性情的人。”
林北淡淡一笑,应对得不疾不徐。
“晚辈与萧老,不过是一见如故,谈得来罢了。”
“算不得什么深交,更谈不上谁攀附谁。”
这番话,既没有借萧家的势来抬高自己,也没有刻意撇清。
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北自然听得出,叶秉怀这一连串的盘问,看似闲谈,实则字字都在套他的话。
对方越是这般刨根问底,便越是说明,叶家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叶秉怀深深地看了林北一眼。
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应对进退之间,却无懈可击,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眼底那抹审视,又凝重了几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嗒。
一声轻响,那目光也随之沉了下来。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不过京华这地方,水深得很,礁石也多。”
“锐气太盛的人,有时候反倒容易,触了礁,翻了船。”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
看似是长辈的循循善诱,实则是一记不软不硬的警告。
四周几位竖着耳朵的世家子弟,闻言都暗暗变了脸色。
“乖乖,叶老这是在敲打那年轻人呢。”
“萧家前脚刚示了好,叶家后脚就摆出这副脸色,这水可真够浑的。”
“我看这外来户,怕是要在叶家这儿,碰个硬钉子了。”
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在席间悄然流转。
众人看向林北的眼神,都添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被两大世家这般明里暗里地夹在中间,寻常人,早该慌了手脚。
林北却恍若未闻,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半分未减。
“叶老的提点,晚辈记下了。”
他迎着叶秉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不过晚辈这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认准了的路,便是前头礁石再多,也照样要趟过去。”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叶秉怀眼底那抹审视,骤然凝住了。
他戎马半生,又在京华盘踞多年,见惯了后生晚辈,在他面前点头哈腰。
可像林北这般,被他当面敲打,还能如此寸步不让、锋芒不露的,着实少见。
这个外来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叶秉怀盯着林北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那笑意里,审视之外,竟又多了几分,真正的忌惮。
“好,好一个认准了的路。”
“年轻人有这份心气,是好事。”
“只盼你日后,莫要因这份心气,栽个大跟头才好。”
言及此处,他便端起茶盏,不再看林北,那姿态分明是端茶送客之意。
林北也不以为意,从容拱手,缓步退开。
只是退开的当口,他的心里,已将叶家,重重地记上了一笔。
这位叶家家主,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个杀伐果断的厉害角色。
毕竟是统过千军万马的人。
那份藏在和煦皮囊下的锋锐与城府,与寻常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世家家主,截然不同。
寻常世家的算计,是商人的算计,斤斤计较,有迹可循。
而叶秉怀的算计,是军人的算计,沉稳狠辣,一击便要中要害。
这样的对手,才是真正棘手的硬茬。
对付这样的人,急不得,也莽不得。
得一步一步,摸准了他的破绽,再雷霆一击。
而他方才那番看似提点的言语里,裹着的,分明是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戒备。
经此一番交锋,林北心里清楚,叶家已经把他这个外来户,当成了眼中钉。
他端着茶盏,缓步穿过人群。
一路行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敌意。
短短一场寿宴,他林北的名字,俨然已经成了这京华世家圈子里,议论的焦点。
这些盘踞京华百年的老牌世家,都在重新掂量着,他这个横空出世的搅局者。
他对此,恍若未觉,只是淡然处之,将这满堂的众生相,一一看在眼里。
于他而言,这场寿宴,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摸底。
谁是敌谁是友,他都要在这觥筹交错之间,看个分明。
将厅内众人的反应一一记下,林北的目光,又转向了不远处的沈家席位。
这一转眼,那扑面而来的寒意,竟比叶家那边,还要重上三分。
沈家家主沈怀远,正端坐在席间,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叶秉怀那般的掂量与试探。
那目光里,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森森敌意。
仿佛林北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本身就碍了他的眼。
林北的心头,莫名地一凛。
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什么样的杀气没有领教过。
可眼前这份敌意,依旧让他的后背,隐隐泛起一层寒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半分杂质的杀意。
仿佛恨不得,将他这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林北可以肯定,自己与这位沈家家主之间,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与沈怀远,素未谋面,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
可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却浓得,像是积压了许多年的血海深仇。
这股恨意,来得没头没脑,却又如此真切刺骨。
林北飞快地在脑海里,将自己这些年结下的梁子,过了一遍。
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开罪过京华沈家这样一号人物。
可对方那份恨意,又做不得假。
林北心里清楚,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沈怀远这份刻骨的敌意背后,必然藏着一段他还不知道的隐情。
这个疙瘩,他迟早要解开。
林北何等敏锐,立时便察觉到,这绝非寻常世家之间,争权夺利的那点子戒备。
沈怀远看他的眼神,阴狠得,倒像是在剐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四目相对,沈怀远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只是缓缓端起酒杯,遥遥地,对着林北的方向,虚虚一晃。
那个动作,称不上是敬酒,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便冷冷地移开了视线。
自始至终,这位沈家家主,连一个字都没有同林北说过。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森森恨意,却比叶秉怀那番敲打,更让林北心头沉甸甸的。
叶家的敌意,他还能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可沈家这份恨意的根源,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让他怎么也看不真切。
退回厅角,林北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清茶,神色凝重。
短短一晚的光景,叶、沈两家对他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
一个笑里藏刀,温言软语里裹着提防。
一个阴鸷毕露,恨意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满溢出来。
这两家,对他这个搅动京华的外来户,怀着的,绝非寻常的敌意。
林北缓缓垂下眼帘,将萧若尘方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与眼前这一幕,串到了一处。
萧若尘说,八大世家中,有几家早已不干净了。
而老者临了那一眼,望向的正是叶、沈两家。
如今再看这两家对自己这般如临大敌的反应,那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林北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条,被他记挂了许久的线索。
慕容铮被擒之后,那份口供里,曾反复提及一个人。
一个地位极高、接走了慕容家当年所有境外渠道、藏身于八大世家之中的神秘人物。
那个躲在最深的暗处,真正执掌着那张大网的庄家。
这个念头一起,林北那颗素来沉稳的心,也不由得快跳了几分。
他苦苦思索了许久的那个问题,竟隐隐有了眉目。
萧若尘的暗示,叶家深不见底的城府,沈家刻骨入髓的恨意。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冥冥之中,给他指了一条道。
那个口供里地位极高的人,多半就藏在叶、沈这两家之中。
只是这两家,一个深不可测,一个戒备森严,都不是好相与的。
想从他们身上撬开缺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林北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已经盯上了叶、沈两家,便定要把这两家的底,查个一清二楚。
而这一切恩怨的根子,或许就埋在叶、沈这两家的深处。
想到此处,林北的目光,越发深沉了。
他端起茶盏,将那一口微凉的茶水,缓缓饮尽。
这场觥筹交错的寿宴,在旁人眼里,是攀附权贵的良机。
于他而言,却成了一张,敌我分明的棋盘。
叶家深沉如海,沈家阴鸷如蛇。
这两个潜藏在暗处的对手,他已牢牢记下。
而那个躲在棋盘最深处、执掌全局的庄家。
也终有一日,会被他,从那张华丽的世家皮囊底下,拽到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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