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林北心里清楚,那一条暗线,注定快不起来。
一道连旧档里都寻不见的疤,想查出它的来历,少说也要耗上不少时日。
这几日,方子鸣只来回传过寥寥几次消息。
字里行间,皆是一筹莫展的难处。
那一段被叶秉怀刻意抹去的岁月,仿佛凭空从世上蒸发了一般。
想从那一片空白里,硬生生抠出一点线索,谈何容易。
而林北,从来就不是个肯干坐着、空等结果的人。
暗处的这条线在走,明面上,他也得想个法子,离叶家再近一些。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叶家这个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思来想去,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氏的身上。
苏氏这些时日在京华,正声势日隆。
借着苏氏的名头,去跟叶家谈上一桩生意,便是眼下最稳妥的由头。
恰好苏氏新近在京华城里,拿下了一处黄金地段的商业项目。
这样一块肥肉,但凡是京华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没一个会不动心。
而叶家名下,本就有着偌大的一份商业产业。
这些年,叶家在京华的商场上,向来是只进不出。
似这般送上门来的厚利,他们于情于理,都没有一口回绝的道理。
这便是林北的高明之处。
他没有贸然地,直接去触碰叶家最敏感的那一根弦。
而是用一桩谁都挑不出错处的生意,让叶家不得不,坐到自己的对面来。
林北要做的,便是借着这一桩合作,把叶家的人,请到台面上来。
一来可以近距离地,掂一掂叶家的虚实。
二来也好探一探,叶家对苏氏这个外来户,到底存着几分心思。
主意既定,剩下的事,便顺理成章。
苏氏那边递出合作的意向,叶家果然没有推拒,很快便应下了这一场会面。
这一日,苏氏在京华的总部里,气氛比往日,郑重了几分。
苏晴雪端坐在会客厅的主位上,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眉宇之间,满是干练。
林北则坐在她的侧后方,神色淡淡,并不起眼。
在外人的眼里,他不过是苏董身边,一个寻常的特别顾问罢了。
可这一场会面真正的执棋之人,却正是这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叶家的人,估摸着也快到了。”
苏晴雪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叶秉怀那一只老狐狸,这一回,会派谁来。”
“派谁来,并不打紧。”
林北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要紧的是,我要透过他派来的这个人,看一看叶家这一堵墙,到底有多厚。”
苏晴雪闻言,秀眉微微一挑。
她跟着林北筹谋京华,这些时日下来,对他的心思,早已能揣摩几分。
“你是想看看,叶家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对手。”
“正是如此。”
林北轻轻颔首。
“一个人对你的态度,往往比他嘴里说的话,更靠得住。”
“叶家派来的人,是亲是疏,是热是冷,今日一见便知。”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苏氏的助理,引着一个人,缓步走进了会客厅。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服。
他面色和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
这个人,正是叶家商业版图的大总管,吴敬山。
吴敬山一进门,便先对着苏晴雪,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苏董年轻有为,苏氏近来在京华的手笔,吴某可是久仰得很。”
他的声音温和,话也说得极是漂亮。
“叶老听闻苏董有意合作,特地命吴某前来,与苏董叙上一叙。”
苏晴雪起身相迎,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分了宾主落座。
苏氏的助理,奉上了热茶。
林北安静地坐在一旁,那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吴敬山的身上。
只这短短的一个照面,他便已看出,叶家派来的这个人,绝不简单。
此人言谈得体,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家随手派出一个商业上的大总管,便已是这般人物。
由此可见,叶秉怀经营叶家这些年,麾下究竟是何等的人才济济。
更让林北留意的,是这个人言谈举止间,那一份发自骨子里的从容。
他坐在苏氏的地界上,面对苏董的当面相邀,却没有半分的局促与逢迎。
仿佛苏氏这泼天的声势,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
能养出这般气度的下属,叶家的底气,可见一斑。
这一份藏在客气之下的傲气,才是叶家真正的分量所在。
寒暄过后,苏晴雪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将那一桩合作和盘托出。
“吴总管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
“苏氏新近拿下的这处商业项目,地段和前景,都是顶顶好的。”
“我苏氏一片诚心,想请叶家一同入股,共谋这一份厚利。”
她将一份早已备好的方案,轻轻推到了吴敬山的面前。
“这里头开出的条件,我苏氏的诚意,足够十足。”
“还请吴总管,带回去给叶老过目。”
吴敬山伸手接过那份方案,却并不急着去翻。
他只是含笑着,将那方案,轻轻搁在了一旁。
“苏董的这一份诚意,吴某心领了。”
“苏氏这处项目的好处,但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悄然带上了几分疏离。
“只是叶家这些年,行事素来求稳。”
“似这般的大手笔,还需从长计议,容吴某回去,禀过叶老再作定夺。”
苏晴雪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他这是在跟自己打太极。
“吴总管说的是。”
“只是这一处项目,外头盯着的人可不少。”
“机会难得,还望叶家莫要错失了才好。”
“苏董说的在理。”
吴敬山笑容不变,话却仍是滴水不漏。
“不过叶家做事,向来不争一时之先。”
“该是叶家的,终归跑不掉,不该是叶家的,强求也是无益。”
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应下,也没有回绝。
苏晴雪一时之间,竟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她心里清楚,这一桩合作,叶家多半是没什么兴趣的。
可对方拒绝得这般滴水不漏,竟连一个发作的由头,都不肯留给她。
会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茶香袅袅,两边的人,却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
一直沉默着的林北,这时却忽然,淡淡地开了口。
“吴总管。”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吴敬山的目光,立时转了过来。
“在下听闻,叶家在京华城东,也有好几处的商业地产。”
“恰好与苏氏这一处新项目,连成了一片。”
林北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两家若是能够联手,把这一整片都盘活了,岂不是比单打独斗,要强上许多。”
这一句话,看似是在谈生意。
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叶家在京华的底细与态度。
吴敬山脸上的那一缕笑意,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重新打量了林北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审视。
苏氏的人,竟连叶家在城东的产业分布,都摸得这般清楚。
这个坐在角落里、看似不起眼的顾问,倒还真是不可小觑。
林北将吴敬山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在了眼底。
方才那一句看似寻常的提议,不过是他随手抛出的一块石子。
他要的,就是看一看这石子落下,能在叶家这潭水里,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吴敬山这一瞬的失神,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叶家对苏氏,远没有面上这般,云淡风轻。
“这位先生,看着倒是好生面熟。”
吴敬山不动声色地,反将了林北一军。
“倒是吴某眼拙,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是我苏氏新请的特别顾问。”
不等林北开口,苏晴雪便已含笑着,将话接了过去。
“顾问姓林,于商业的筹谋之上,颇有几分独到的见地。”
“原来是林顾问。”
吴敬山点了点头,眼底那一丝审视,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
“林顾问对叶家的产业,倒真是了如指掌啊。”
“略知一二罢了。”
林北神色平静,应答之间,亦是滴水不漏。
“做生意嘛,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叶家是京华的百年世家,根基深厚。”
“在下做足了这些功课,也是对叶家的一份敬重。”
这一番话,进退得宜,既化解了对方的试探,又显得不卑不亢。
吴敬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是没有再多言。
这一来一回,看似云淡风轻。
实则是两个人之间,一场无声的过招。
吴敬山想探一探,苏氏这位深藏不露的顾问,究竟是何来路。
林北却滴水不漏,半分口风都不曾松动。
一招探过,两人皆是心中有数,却又默契地,谁都没有再点破。
这一场会面,又叙了小半个时辰。
无论苏晴雪如何抛出诱饵,吴敬山始终守着那一道分寸。
对于合作之事,他自始至终,都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到了末了,他便起身,客客气气地告辞。
“今日叨扰苏董了。”
吴敬山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合作之事,吴某定会如实禀报叶老。”
“叶家的意思,过上几日,必给苏董一个准信。”
话音方落,他便在苏氏助理的相送之下,从容地离去了。
咔哒。
会客厅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带上。
偌大的厅里,便只剩下了林北与苏晴雪两个人。
“这个吴敬山,当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苏晴雪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软硬不吃,滴水不漏。”
“这哪里像是来谈合作的,分明就是来探我们底细的。”
“他探我们的底,我们又何尝,不是在探叶家的底。”
林北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日这一趟,可不算白来。”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了窗边。
透过这一场短短的会面,叶家的态度,他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叶家对苏氏,存着极重的戒备。
而这一份戒备,绝不只是寻常生意人之间的那点提防。
苏氏这些时日,在京华接连搅动风云。
慕容家也好,钱家也罢,一个个曾经显赫的门第,都在苏氏的手里栽了跟头。
叶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又岂会对此,视而不见。
他们所防的,根本就不是这一桩生意。
他们真正防着的,是苏氏这个,搅乱了整个京华棋局的外来者。
想通了这一层,林北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叶家越是戒备,恰恰说明,他们心里头藏着的东西越多。
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又何须把篱笆,扎得这般严实。
正是这一份过分的小心,泄露了叶家的心虚。
这一趟看似无功而返,林北却摸清了好几样要紧的东西。
叶家家大业大,人才济济,绝非慕容、钱家那等草包可比。
叶家上下,对苏氏的戒心极重,防得密不透风。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叶家行事的那一份滴水不漏。
上行下效,连一个商业总管都这般谨慎,足见叶秉怀治家之严。
这样的对手,急不得,也莽不得。
唯有沉住气,一步一步地,将他逼入死角。
他林北等得起,也耗得起。
换句话说,叶家早已把苏氏,当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他们那一道厚厚的墙,已经悄然立了起来。
想从这堵墙的正面,硬撬开一道缝,绝非易事。
话虽如此,林北的心里,却并不着急。
明面上,叶家既然戒备森严,那他便慢慢周旋,徐徐图之。
暗地里,方子鸣那一条查疤的线,也仍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深挖。
一明一暗,两条线齐头并进。
他就不信,叶家这一堵看似密不透风的墙,会当真没有半分破绽。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日,他总能找到,那一处可以下手的缝隙。
到了那时,叶家这一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便会从内里,轰然崩塌。
“叶家这一潭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上几分。”
林北望着窗外那繁华的京华夜景,目光深邃。
“不过水越是深,底下藏着的东西,才越是要紧。”
“叶秉怀,你我之间的这一盘棋,眼下才刚刚开局而已。”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