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从外头钉死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天光,勉强照亮了屋子的轮廓。
钱九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绳子是北境军中的绑法,越挣越紧。
他被晾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了。
没人审他,也没人给他一句准话。
送来的水和干粮,就搁在他脚边,他却一口未动。
这份沉默的冷待,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磨人。
钱九在军中和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酷刑没见过。
皮鞭、烙铁,他都能咬着牙挺过去。
因为那些痛,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挺过去,便是一条好汉。
可眼前这种不见血的冷待,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一点一点,往绝望的深渊里拖。
钱九是叶家的老人了,跟着叶秉怀,也有二十多年。
他自认是条硬汉,宁死也不会背叛家主。
可这一天一夜的枯坐,却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一点一点,松动了下来。
被擒的头一个时辰,他还咬着牙,准备着迎接对方的严刑拷打。
他把叶家的机密,把家主的嘱托,一遍遍在心里过着,告诉自己,纵是死,也绝不能吐露半个字。
可对方偏偏,什么都不做。
不打,不问,不威胁,也不利诱,只是把他这么冷冷地晾着。
时间一长,钱九反倒生出一种荒谬的、被人遗忘的错觉。
他想不明白。
那姓林的既然擒了他,为何迟迟不审。
是在等什么,还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手段。
这种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人心。
就在钱九快要被这份寂静逼疯的时候,厢房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吱呀。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的天光,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林北。
他随手搬过一张椅子,在钱九对面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跟一个老友,闲话家常。
林北随手搬过一张椅子,在钱九对面坐下,声音很淡。
“钱九,叶家的看家狗,当了二十多年。忠心,是真忠心。”
钱九梗着脖子,别过头去,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半个字,做梦。”
“套你的话?”
林北笑了笑。
“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本帅套的东西吗?”
这一句反问,让钱九一愣。
他下意识地转回头,看向林北,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按理说,他被擒之后,对方要么严刑逼供,要么威逼利诱,逼他吐出叶家的机密。
可这姓林的,却说他身上,没什么值得套的。
这大大出乎了钱九的意料。
一时间,他那颗准备好了死战到底的心,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搅得有些乱了。
他摸不透,这个对手,究竟想做什么。
“本帅今日来,不为审你,只为告诉你一件事。”
林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被你的好家主,给卖了。”
钱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放屁!”
他厉声怒喝,挣扎着,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家主待我,恩重如山!你这是离间之计,休想得逞!”
“离间之计?”
林北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本帅问你,你带着人,深夜潜入我这四合院,来做什么?”
钱九梗着脖子,不答。
“灭口。”林北替他答了。
“叶秉怀怕我关押的那个人开口,便派你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杀了。”
“可结果呢?你带来的人,尽数被擒,一个都没能跑回去。”
林北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根针,扎进钱九的心里。
“你想过没有,你办砸了这件事,还落到了我的手上。对叶秉怀而言,你,还有什么用?”
钱九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办事不力、又被敌人擒获的死士。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林北的目光,陡然锐利。
“是怕你,把叶家的秘密,尽数抖落出来。”
“所以,对他来说,你这个知道太多、又落入敌手的人,早就成了一个天大的隐患。”
“一个隐患,是留着,还是除掉,叶秉怀那种人,心里,不会没有一杆秤。”
钱九死死盯着林北,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跟了叶秉怀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位家主的为人了。
叶秉怀待下人,向来是恩威并施。
有用的时候,他可以待你恩重如山,让你死心塌地。
可一旦你没了用处,成了他的绊脚石,那么,他翻脸无情起来,也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这些年,钱九亲眼见过,多少替叶家办过脏事的人,最后都不明不白地,没了踪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主最信任的心腹,不会有那样的下场。
可如今,林北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林北说的这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个他一直不愿去面对的角落。
是啊,他办砸了差事,又被人擒了。
以他对家主的了解,那个心狠手辣、为了叶家可以牺牲一切的家主,会怎么处置他这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家主,会派人来灭口他。
不是救他,而是杀他。
死人,才不会开口。
想到这里,钱九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林北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颗攻心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诛心之术,讲究的便是一个火候。
话说到七分,点到即止,剩下的三分,要留给对方自己,在漫漫长夜里,反复地咀嚼、发酵。
火候过了,反倒会激起对方的逆反。
火候不到,又撼动不了对方的心防。
林北这番话,恰恰卡在了最妙的那个火候上,既戳中了钱九的死穴,又不至于逼得太紧。
“你不信?”
林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
“等着看,叶秉怀,是派人来救你,还是派人来杀你。”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老夫今天这番话,是不是离间之计了。”
说罢,林北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你先别走!”
钱九却忽然叫住了他。
方才那份油盐不进的强硬,此刻,已经消融了大半。
求生,是人的本能。
钱九不想死,更不想不明不白地,做了叶秉怀的替死鬼。
若真如那姓林的所说,家主要弃他、要杀他,那他这条命,凭什么,还要为叶家,守着那些秘密。
他心里那杆秤,在忠诚与活命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他挣扎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试探。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林北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本帅说过,不审你。”
“你知道的那些,叶家的生意,叶家的门道,本帅没兴趣。”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抛出了一句话。
“本帅想知道的,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二十四年前。
这四个字入耳,钱九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般的反应。
林北虽然背对着他,却将这背后细微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这条老狗,知道些什么。
“二十……二十四年前?”
钱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二十四年前,我还只是叶家一个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矢口否认,可那略显慌乱的语气,却出卖了他。
林北的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看门的。
一个看门的,听到二十四年前四个字,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分明是,那桩旧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林北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吗?那看来,是本帅记错了。”
“不过,钱九,本帅劝你,好好想想本帅今天的话。”
“你的命,如今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是攥在叶秉怀手里,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北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厢房的门,重新关上。
屋里,又恢复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
可钱九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林北那番诛心的话,像一颗毒瘤,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
家主,真的会来杀我灭口吗?
还有,那姓林的,怎么会知道二十四年前的事?
难道,那桩连他都只是隐约知晓的、被家主捂得死死的旧案,真的要重见天日了吗?
那桩旧案,钱九其实也只知道个模糊的影子。
他只记得,二十多年前,家主曾有一位交情极深的兄弟,是个军人。
那位军人,与家主之间,似乎有着一层极亲近的干系。
后来,那位军人出了事,没了。
再后来,家主便像是变了个人,行事愈发狠辣,叶家的生意,也是从那时起,才真正地飞黄腾达起来。
至于那位军人到底是怎么没的,家主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钱九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
他只知道,那是家主心里,一道碰不得的逆鳞。
谁若敢触碰,便是死路一条。
可如今,这道逆鳞,却被那个姓林的,硬生生地,掀了开来。
无数个念头,在钱九的脑海里,反复地纠缠、撕扯。
那颗曾经无比坚定的、对叶秉怀的忠心,此刻,已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书房内,叶承业正等着林北。
见林北推门进来,他连忙迎上前。
“龙帅,那钱九,可曾撬开了嘴?”
“他嘴很硬。”
林北走到桌前,端起茶盏,神色却透着一丝胸有成竹。
“不过,一个人的嘴再硬,也硬不过他心里的恐惧。”
“我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林北呷了一口茶,眼神深邃。
“但我可以确定两件事。”
叶承业精神一振。
“哪两件?”
“第一,钱九对叶秉怀的忠心,已经开始动摇。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林北放下茶盏。
“只要叶秉怀接下来的动作,稍有不慎,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到时候,他自己,就会倒向我们。”
叶承业重重点头。
“那第二件呢?”
林北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第二,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钱九,知情。”
“虽然,他可能只是知道一鳞半爪。但他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已经告诉我,那桩旧案,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它背后藏着的东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叶承业的心,重重一沉。
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牵扯着他父亲的死,牵扯着他一生的血仇。
父亲惨死的真相,被这重重迷雾,包裹了二十多年。
如今,龙帅只用了一番攻心之术,便撬开了钱九这块顽石的一角,让那真相,透出了一丝微光。
叶承业望着林北,心中那份敬佩与信赖,又深了几分。
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个人,父亲的血仇,母亲的下落,那桩被尘封的旧案,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如今,顺着钱九这条线,那被尘封了二十四年的真相,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
“龙帅,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北望向窗外,唇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不急。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叶秉怀,会不会亲手,替我们浇水施肥了。”
“我倒要看看,他接到消息,得知钱九落在我手上,又知道我在查二十四年前的旧事之后,会走出怎样的一步臭棋。”
叶秉怀若是聪明,此刻,就该当机立断,弃掉钱九这枚废子,与他划清界限。
可林北赌的,就是叶秉怀不会这么做。
一个心里有鬼、又怕钱九开口的人,多半会沉不住气,动了灭口钱九的念头。
而那,便是钱九彻底倒向自己的时候。
也是林北,再往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掘进一分的时候。
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而落子无悔,一子既落,他便要步步紧逼,直到将叶秉怀,连同他背后那个隐在深处的圣殿,一并逼入死角。
林北端着茶,静静地望着窗外,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静之下,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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