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陆明阳靠在墙根蹲着,林源和林萧并排坐在门槛上,谁都没说话。
赵书禾看了看这院子,看了看头顶的老树说到:“景峰,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家里人吗?”
陆景峰喝了口水:“他们对你肯定很好吧。”
赵书禾点了点头:“我是爹娘的老来女,从小就是姐姐哥哥带大的;我大姐书兰比我大十五岁,我记事的时候她就背着我做家务了,二哥保仓比我大十二岁,三哥满柱比我大十岁,他们都没上过初中;”
陆景峰没插话,安静听着,他知道这个女孩很少很少愿意敞开心扉的说自己。
赵书禾接着说:“那会儿家里穷得很,他们得下地刨食,不然全家都得饿肚子。二哥十三就跟着爹去地里了,三哥十一就开始挣工分。我能读到初中毕业,靠的不是我自己;是二哥三哥多干了几年的活,把我那份也干了;不然我早就跟村里其他女娃一样,下地挣工分去了。”
陆景峰点了下头:“所以你考了第一,我就在想怎么帮他们找条活路;这地方是真的苦,我每回来都替你难受。”
赵书禾苦笑了一下:“你说我那天在车上,校长问我要啥,我张嘴就说自行车。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蠢得冒烟。”
“那不能全怪你,你刚下火车脑子没转过来。”陆景峰安慰到。
赵书禾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泥:“景峰,谢谢你们理解我。我真的没法子不管不顾这个家;大姐还好,嫁的男人能撑事,已经在县城运输队了.......往后哥哥们都有了工作,我心里也就踏实了,踏踏实实在省城念书过日子。”
陆景峰偏头看着她:“这话说得,你要是对家里不闻不问,我还不敢娶了。”
赵书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笑了出来:“你还挑上了?”
“那当然,谁愿意找个六亲不认的?”陆景峰说得理直气壮。
林鹏这时候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夹着根旱烟,是赵守田递给他的;他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抽了一口才说:“书禾,你不要有太多想法;你哥哥的工作是你自己挣来的,包括你能到中专上学,也是你自己争气考上的;陆家给了你一个平台,你自己也争气。”
林鹏抽两口呛得不行,赶紧灭了:“你自己把日子过好,咱们都放心;兄弟姐妹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帮助的,三妹浑成这样我还不是照样要管。”
赵书禾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堂屋一边,赵守田和李琼仙也在门口站着,两口子听了个七七八八;过了一会儿,赵守田进了堂屋,把两个儿子喊到跟前:“老二,老三,工作的事你们自己想一想。”
赵守田把那两份函件放在桌上,“一个是县里一中的保安,一个是邮局的投递员;谁去哪个,你们商量。”
赵满柱先说:“哥,我想去邮局。”
其实赵保仓心里也有想法,他想去学校;学校的活儿他能干,看门值班巡逻,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跑远路;他怕小弟是让着自己,嘴上说邮局心里想学校:“小弟,不行咱们抓阄。学校安逸一些,邮局天天风吹日晒的骑车,你刚生了老二没多久,家里事多……”
赵满柱一听这话急了:“哥!骑单车!我最喜欢骑单车了!穿着邮局的衣服,骑着车在县城里头转,多威风!”
赵保仓看着他那兴奋劲儿,得了,这小子是真想去邮局“你确定?”赵保仓又问了一句。
赵满柱拍着胸脯:“哥你放心,我腿脚利索,翻了二十多年的山,县城那几条街还能跑不下来?”
赵保仓这下也不推辞了:“好好好,你去邮局,我去学校。”
赵守田听完两个儿子的分配,把桌上的函件一人分了一份,叮嘱了几句:“到了县城好好干,记住,是你们妹子争取来的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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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赵保仓和赵满柱就去大队上开介绍信了。大队书记听说是省里批的正式编制,二话没说盖了章,还拉着赵满柱的手说了半天话,反复念叨着“咱们村头一回出正式工,头一回”。
两个人拿着介绍信出了大队,坐上拖拉机到到公社,又从公社搭车去县城报到。
赵书禾站在村口送他们,看着两个哥哥扛着简单的行李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院子。“你们先忙你们的,我想再住几天。”赵书禾跟爹娘说。
李琼仙高兴还来不及呢:“住!住到你不想住为止!”
七月底的山里正是好时节;前阵子下了几场雨,山沟里的小溪涨了水,水不深但流得急,溪底能看见石头缝里有小鱼在窜。
赵书禾和陆景峰第二天就领着三个孩子往后山去了,林鹏也跟着一块儿;赵城听说要去抓鱼,拉着赵小虎和赵婷也追了出来,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呼呼啦啦走了一路;到了溪边,赵书禾挽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她一个哆嗦。
“小婶你腿上全是泥!”陆明阳在岸上喊。
“山里就这样,有泥才正常。”赵书禾弯腰在石头底下一摸,还真摸着一条巴掌长的溪鱼,滑溜溜的差点没抓住。
林源和林萧也下了水,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在石头缝里翻,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着。
“姑姑你们找错地方了。”赵城蹲在上游的一个小水潭边,手伸进去一掏,抓出两只拇指大的虾来,活蹦乱跳的。
林源跑过去一看:“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虾?”
赵城把虾扔进竹篓里:“这个水潭边上有青苔,虾就爱待在青苔底下,我三岁就知道了。”
林鹏没下水,他站在溪边往山坡上看了一会儿:“那坡上有野鸡。”
赵书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里果然有动静:“姐夫,这么远你看得见?”
林鹏没回话,脱了外衣递给林源,弯着腰顺着山坡就摸上去了,脚步又快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二十分钟后,山坡上的灌木丛里扑棱棱一阵响,紧接着林鹏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只野鸡,鸡还在扑腾翅膀。
“爸!”林萧叫了一声。
林鹏拎着鸡走下来:“这鸡肥,晚上炖了吃。”
陆明阳张着嘴看了半天:“姑父你是属猫的吧?”
赵城也服了,他追了十年的野鸡都没追上过一只:“叔,你教教我呗!”
林鹏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个很简单,有手就行。”
赵城……不教就直说。
一上午下来,竹篓里装了小半篓鱼虾,加上林鹏抓的那只野鸡,收获不错。几个孩子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巴,头发里都夹着草叶子,一个比一个狼狈。
回去的路上,林源走在赵书禾旁边问:“小舅妈,你小时候天天都能来这儿玩吗?”
赵书禾摇头:“哪有工夫玩,下了学就得干活;来溪边也是洗衣裳洗菜,顺手摸两条鱼改善伙食。”
回到院子的时候,李琼仙已经在灶房烧水了;她看见那只野鸡笑得合不拢嘴:“哟,这鸡够肥的,拿来炖汤正好!”
晚上一桌子人围着吃野鸡汤配溪鱼,几个孩子抢着夹鱼;赵城给赵小虎挑鱼刺,赵婷跟林源坐在一起,两个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混熟了,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
赵书禾看着这院子里一大桌的人,心里头踏实得很;两个哥哥去了县城,爹娘脸上的皱纹好像都浅了几分。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可这个家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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