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6章 落梅

    鼻血已经止住了。

    温续春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内室里走出来时,一眼便看见萧戾独坐案前。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裹着层化不开的郁色,指尖攥紧案沿的木棱。

    温续春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发涩的鼻子,才轻描淡写开口:

    “许是这几日累着了。这下倒好,咱们俩都成了病秧子。接下来你老老实实静养,便算是帮我的大忙了。至于那幅画,等你皮肉长结实了再动笔也不迟——”

    她说着说着,话音不自觉越压越低。

    实在是萧戾的眼神太过刺人,恐惧?愧疚?慌乱?无力?

    总之,沉重到连她这个惯会插科打诨的人,都没法视而不见。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别的,萧戾却骤然偏过头去,声音沉沉的:“我会听话,好好养伤。”

    离了他那沉甸甸的视线,温续春终于松了口气,指尖下意识抚过垂落肩头的长发,一缕白发在乌黑发丝间若隐若现。

    ——

    接下来几日,萧戾果真绝口不提作画一事,换药、歇息样样依从。

    温续春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可温续春不知道的是,每至夜深人静,她在内室睡得沉酣时,萧戾便会悄无声息醒来。

    屋内特意留了一盏小烛,方便夜里起身。

    他便借着这一点昏黄灯火,伏在案前细细落墨,一笔一画描摹水榭长廊里休憩的少女。

    夜间伏案耗神,致使他白日总困倦难支。

    温续春还当他伤口在慢慢恢复,故而格外嗜睡些,心中反倒松快不少。

    不错不错,这才像个养伤的样子。

    ——

    这般又过了七日。

    深夜,四下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萧戾立在案边,执笔的手微微颤抖。

    只需补完这簇发尾,画便要完成了。

    一旦落笔收尾,是不是就意味着,阿春要离他而去了?

    她会以何种方式离去?凭空消失吗?

    是否今日一别,再次相逢,便是凶险夺命的永昌十二年了……

    万千惶惑在胸腔里翻涌拉扯,直到她鼻下淌血的一幕骤然从眼前闪过。

    萧戾心头一颤,再无半分迟疑,稳稳落笔,将发尾尽数补全。

    最后一笔收锋,他慌忙丢下狼毫,不顾后背伤口隐痛,脚步仓促地往内室赶去。

    步子迈得太急,昏暗中膝弯狠狠磕在桌腿上,闷响一声。

    钝痛瞬间漫开,他却没有半分停顿,踉跄来到卧榻之前,目光急切落在温续春熟睡的面庞上。

    她睡得正香,整个人裹紧锦被,侧蜷在枕间,偶尔泄出几声细碎轻浅的磨牙声。

    毫无防备,安稳踏实。

    萧戾就这般定定看着,一息、两息……

    半刻钟过去了,温续春依旧睡得香甜,连翻身都不曾。

    案头烛火燃到尽头,灯芯爆出一点火星,倏然熄灭。

    屋内瞬间坠入浓黑夜色。

    无边寂静里,传来萧戾茫然无措的低喃:“难道……是我猜错了?”

    ——

    第二日天光透亮,温续春睡了个好觉,惬意地睁开眼睛,依旧下意识朝外间软榻看去。

    萧戾正坐在榻上,目光直直望着她,眼下覆着一层浓重乌青。

    温续春一愣,缓缓坐起来:“什么时候醒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多睡会儿?”

    萧戾嗓音干涩沙哑,一字一顿:“画,我画好了。”

    温续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萧戾缓缓起身,依旧不错眼地看着她,“我把画画完了,可是,你还在这里。”

    温续春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掀被下榻,快步奔到书案旁。

    画轴铺展在案上,水榭、晚风、廊下的少女,一草一木皆描摹得栩栩如生,显然每一笔都倾注了十足的心力。

    只是,画中少女依旧未绘五官。

    萧戾跟过来,神色沉凝:“不知是否因为,你不是这个年岁的人,我始终无法描摹你的脸。”

    温续春听在耳朵里,第一桩念头却是:“合着这几日夜里,我睡着之后,你就偷偷爬起来作画?”

    萧戾没有回答,只是喃喃:“我以为,画成之日,便能送你回去。”

    温续春愣了一下,却没有萧戾预想的那般急切无措,反而出言宽慰:“别担心,昨日我忽然想起了一桩要紧事。”

    萧戾反而比她更急。

    “何事?”

    “殷伯曾同我说过,你在永昌六年的年初,回过小院一趟,还同他提起了我。你说,我来过,又回家去了。”

    温续春神色认真,“这么说来,我注定会回去的,只是如今时机还未到。”

    这还是她昨日闲谈提起殷伯时,突然想到的。

    当时本要告诉萧戾,又怕勾起他作画的心思,谁承想他竟在夜里偷偷画呢?

    萧戾的眉头却没有松开,视线下意识飘向温续春的鼻尖,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顾虑:

    “可那日你——”

    温续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哎呀,既然是注定的事,就没什么好忧虑的了。我自个儿的身子骨,我自己日日把脉,清楚得很。这回啊,说不准咱们还能凑在一处,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呢!”

    她絮絮叨叨说起来,眉飞色舞的。

    “你不晓得乡下过年有多红火,邻里街坊凑在一处吃年夜饭,能闹腾到半夜去……”

    萧戾认真听着,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连日熬夜堆积的疲惫,忽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温续春看在眼里,无奈摇头:“一夜没合眼吧?快去歇着,今儿天聋又该送好东西来了,午膳我做些好吃的,再喊你!”

    心头的大石稍稍落了地,萧戾这会儿也有些撑不住了,在温续春的注视下上了榻。

    许是日光正好,身旁又有温续春的陪伴,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他竟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温续春见时辰尚早,干脆坐到书案后,细细端详那幅画。

    萧戾确实极擅丹青一道。

    若没有那些血海深仇、爱恨纠葛,她行医,他卖画,日子好像也挺惬意。

    念头刚落,温续春吓得一个后仰,抬手连连轻拍自己的脸颊。

    她这是中了哪门子邪!

    她颇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萧戾一眼,见他睡得沉,这才悄悄放下心来,摒除脑海纷乱杂念,目光再次落在画上。

    按理说,这画便是她“来去”的关键,如今画有了,到底还缺什么呢?

    难道只需等机缘成熟,她便会自行回去?

    温续春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一寸寸扫过画中细节,当视线落在自己的发髻上时,忽然愣住了。

    她滴落的鼻血留下了两处浅浅的印记,纵使萧戾细心遮掩,痕迹依旧隐约可见。

    她陡然记起,永昌十二年推门而入,看到这幅画时,发髻间似乎是有两朵梅花的。

    因梅花的笔触笨拙粗糙,与整幅精致丹青格格不入,是以她印象格外深刻。

    莫非……

    温续春福至心灵,取过一旁的朱砂墨锭,细细研开浓艳红墨。

    可拿起细毫时,她又犹豫了。

    万一自己猜错了呢?这一笔落下去,岂不坏了萧戾连日来的心血?

    她攥着笔,悬在素绢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可转念一想,这世间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在这幅画上添笔呢?

    错就错了,大不了……辛苦萧戾再画一幅!

    温续春不再犹豫,缓缓落墨,线条生疏,片刻功夫,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便绽在乌黑发髻间。

    只一眼,她就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转瞬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没错,记忆中画上的梅花,便是这般蹩脚模样!

    她对着自己拙劣的画技无奈摇头,随即耐着性子提笔去画另一朵。

    花瓣画好了,接着便是点花蕊。

    温续春画得认真,当最后一点花蕊点上时,她搁下笔,得意地直起腰,正要好生欣赏一番——

    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她连撑着书案都来不及,身子直直软倒在地。

    这感觉她再清楚不过,她有预感,似乎……似乎……

    念头一升起,她蓦地看向不远处榻上的萧戾。

    不、不行!

    她还没有……道别!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和上回一样,眼前的一切,木桌、床榻、墙壁,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画,迅速扭曲、模糊、消融。

    她朝着萧戾拼命伸出手去,五指箕张,那样用力。

    不,等等,阿昼!

    榻上的萧戾似被冥冥中的感应惊扰,手臂向外无意识一伸,掌心落在了身侧空荡冰凉的锦被上。

    温续春眼里涌出泪来,下一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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