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膝头刺痛，才再度抬步。
肉眼看上去，步履已平稳如常，不见丝毫异样。
主屋的门虚掩着，暖黄烛火从门缝间透出来。
他脚步一顿，眉眼间霎时溢出柔软来。
这世间，此时此刻，终是有了一盏候他的灯火。
不是远在殷伯的小院，而是近在眼前。
他心头一热，不由加快了步伐，轻轻推开房门。
桌上，面碗已经被收走，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有剩下。
他环顾一圈，没瞧见预想中的身影，心口稍稍一紧，下意识快步往内室走去，已轻唤出声：
“阿春？”
撩开垂落的幔帐，榻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分毫未动。
他又绕到屏风后头，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阿春！”
屋子不大，几步便走遍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中，得而复失的惊惧又渐次漫上心头。
他怕，太怕了……
萧戾旋身便往外冲，呼吸纷乱急促，刚踏出屋门，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温续春低呼一声，忙去看手上的食盒，还没来得及抱怨，便被萧戾紧紧揽入怀中。
“阿春！”
他声音微微发颤，抱得那么紧，几乎恨不得将温续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温续春被迫仰起头来，鼻尖微动，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眉头一蹙，却并无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萧戾却摇了摇头，只管将她抱得更紧，薄唇动了动，那一句“不要离开我”，终究不敢说出口。
阿春注定是要离开的。
如今在一起的每寸光阴，都是偷来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还未开始作画，阿春应当还在这里，却还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阿春了。
温续春无奈，腾出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再抱下去，面就凉了。”
萧戾思绪一滞，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她，“面？”
温续春提起手中食盒。
“这么晚了，不好再去叨扰厨子师傅，我就用剩下的面团做了碗。你不嫌弃呢，就吃——”
她顿了顿，鼻子一皱。
“嫌弃，也得吃！”
她边说着，拉着萧戾就往里走。
萧戾跟着进了屋，看着她放下食盒，取出面碗，摆好筷子，冲他一招手：
“愣着做什么，来呀！”
他一颗晃晃悠悠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依言坐到桌旁，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温续春在一旁落座，见他吃得慢，却很认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这才不动声色地往下移了移，落在他膝上。
方才他坐下时，动作顿了一瞬，应是伤在腿上。
好在，瞧着不严重。
萧戾一口气将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这才看向温续春。
烛火映在他眼底，亮得灼灼。
温续春翻了个白眼，“干嘛？一双眼睛亮成这样，吃碗面还要人夸啊？”
萧戾神色一滞，他方才……是想要夸奖来着。
温续春瞧他的神色，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萧戾面上微微一红，当即别开了目光。
小小的屋子，好像一下子亮堂了起来，暖得叫人泛起了懒意。
……
萧戾坐在榻沿，将裤腿褪至膝头，露出被碎瓷划破的伤口。
血早已止住，温续春却放心不下，担心有瓷屑残留在皮肉之中，就着摇曳的烛火细细查验。
“阿春。”
萧戾忽然轻唤一声。
“嗯？”
温续春随口应声，注意力还在伤口上。
萧戾没了话。
他只是想唤一声，得了应答，心底便觉妥帖安稳。
温续春这会儿却抬起头来，蹙眉看他：“还装傻充愣呢，你和皇上说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萧戾刚要开口，温续春又瞪了他一眼。
“我方才就想通了，你这样谨慎的人，怎么会平白在外大放厥词，还直呼萧恒名讳？分明是故意说给不知躲在哪儿的人听的，所以皇上才会突然召你。”
“而且，怀恪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你和皇上是有过什么约定的。我思来想去，多半就应在今晚。你不说实话，我就抠你伤口，叫你吃苦头！”
萧戾却不惧这威胁，唇角笑意盎然。
“我本就没打算瞒你，只是怕你听了心悬，想着回来后，再与你和盘托出。”
说到此处，他也渐渐正了色。
“我已同皇上达成约定，共谋除萧。”
温续春闻言，眉头却没有舒展，“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便放我远走天涯。”
说这话时，萧戾眉眼间也不由闪过一抹讥诮。依温续春从永昌十二年带回来的消息——
天子食言了。
可眼下，他已别无选择。
“都说君无戏言，堂堂皇上，竟然也会说话不算话？”
温续春心中愤愤不平。
“你就没想过，讨一份凭据在手？”
萧戾这时候竟还笑得出来。
“天子若存心要杀我，纵有凭据，也可以说成是我伪造的。”
温续春顿时泄了气，怔怔望他，“他为什么就非要杀你呢？”
萧戾缓缓望向桌案上跳动的烛火，眸光里也闪过一抹困惑。
“是啊，他为何非要杀我……”
倘若天子有意留他一条生路，永昌十二年，哪怕他已身陷死牢，无论偷梁换柱，还是暗渡陈仓，有的是法子送他离开。
今夜密谈时，他也看得出来，天子虽年纪尚轻，却胸怀抱负，对自己许下诺言时，态度亦十分郑重。
究竟出了何事，让天子决意取他性命呢？
萧戾百思不得其解，收回目光，却见温续春垂着头，神色十分低落。
他心口一紧，“阿春？”
温续春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如果我这一趟过来，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还来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回去后，再眼睁睁看着你身首异处吗？”
萧戾心头一阵钝痛，“阿春，我……”
他想过放弃，尤其重遇阿春的那一刻，这念头更是达到了顶峰。
可穆姨的遭遇摆在眼前，血仇历历在目，这条路，已经容不得他回头了。
他这一生，本该是一片晦暗泥沼，阿春的出现，是意外，更是上天的恩赐。
可这份恩赐，将她一同拖入了泥淖，于她而言，何其不公。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惭愧到，说什么都不够。
温续春看着萧戾痛苦的模样，心口竟也隐隐抽痛起来。
她无法劝萧戾放弃。
可这一切，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盘旋许久的疑问再度浮上心头，她为何会横跨岁月，和萧戾相识，又深陷其中。
萧戾见她沉默不语，心中愈发不安：“阿春……”
温续春忽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麻利为他包扎妥当，收拾好一切，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我累了，今夜要早些歇息，你也睡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
萧戾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唤住她，可温续春的身影已快速消失在幔帘后。
她一走，屋内的烛火好似也跟着黯淡了几分。
萧戾坐在榻边，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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