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便望见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气度清逸,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瞧年岁应是已过古稀,肩上负着一只沉实的医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殷伯快步上前相迎,声音止不住发颤:“前辈、前辈可是温丫头的师父?”
温老目光扫过殷伯,竟直接唤出了他的名号:
“你便是殷伯?丫头现下情形如何,边走边说,切莫耽搁。”
老者神色沉静,行事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殷伯心头惶急莫名平复了几分,纵然诧异对方认得自己,也无暇细究,忙侧身引他入内。
多宝被落在一旁,幸而随行小厮记着差事,上前将他一并请入宅中。
他跟在温老与殷伯身后,听二人反复提及性命有危的“温丫头”,隐隐猜到便是温续春,满腹疑窦夹杂着焦灼,也惶惶不安起来。
一行人匆匆赶到客房,林怀恪早已守在院门口。
不等他开口,温老抬手一拦。
“怀恪是吧?备上热水,闲杂人等尽数退到屋外。”
林怀恪一怔,此刻也无心深究,忙拱手应:
“热水早已备下,即刻便送来。前辈快请,温姐姐就在里间。”
温老瞥了林怀恪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大步跨入屋中。
转进里间,目光落向床榻。
温续春一头霜雪似的白发散落在枕上,往日红润的面庞,此刻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
温老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快步上前,在榻沿坐下。
他没有急着诊脉,反倒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温续春的脸颊。
方才在外那副超然出尘的高人模样已荡然无存,眉眼间满是痛心疾首,咬牙切齿骂道:
“你这死丫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得跟棵水灵灵的山参似的,你倒好,把自己熬成干柴胡了!”
他松开手,温续春惨白的脸颊赫然红了一块,可见是真用了力的。
邱婶端了热水进来,头也不敢抬,又匆匆退了出去。
温老深吸一口气,神色重新恢复沉稳。
他打开随身医箱,取出一卷锦缎针垫,在榻沿上缓缓展开。
锦布之上,银针长短粗细排布齐整,寒光隐隐。
他垂眸看向榻上人事不省的温续春,眼底是十足的底气。
“常人束手无策,你师父可不是常人,便是到了鬼门关,师父今儿也把你捞回来!”
话音落,他拈起一根最长最细的银针,凑到灯烛上。
……
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温续春意识浮沉,时昏时醒。
她想救自己,她知晓自己如今这模样,是元气耗竭、本源大亏所致,为今之计,只有施针调络。
可如此重症,寻常大夫怕是无能为力。
她想要自救,哪怕开口指点旁人施救,可她已虚弱到,连维持清醒都不能。
只能任由意识不断下坠,仿佛坠入无边寒潭。
真的……要死了吗?
死?
可她不甘心,她不想死啊。
就在温续春满心绝望之际,周身各处穴位忽然泛起阵阵暖意,随即一缕缕温煦之气顺着经络游走,淌遍四肢百骸。
沉重如铅的身躯慢慢褪去沉坠之感,变得轻盈,意识也随之缓缓上浮。
呼——
下一刻,像是溺水之人陡然冲出水面,她倏然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尚是一片模糊,忽然一只手直直伸过来,一下接一下重重戳在她的脑门上。
“死丫头,还装睡呢!是不是觉得没脸见我?”
这熟悉的声音!
这熟悉的力道!
温续春猛地瞪大眼睛,入目是张怒气腾腾的脸。
“老……老头……”
她嗓子干哑,一声唤出口,前半截还带着惊喜,后半截就只剩心虚了,听起来倒有几分好笑。
她下意识撑身就想坐起来,却被温老一指戳中额头,又硬生生给摁了回去。
“自己身子如何,心里没数是不是?还敢起来?往后走出去,别说是我的徒弟,我嫌丢人!”
温续春臊得慌。
她已经好些年没被这老头训了,今日撞在他手上,可不得逮着骂?
她心念一转,决定先服个软,不然老头一定没完没了。
“师父,你怎么来了?”
温老眼睛又是一瞪,“我怎么来了?我不来,你等着到阎王殿点卯去吧!”
不过,见温续春乖乖躺好,不再逞强,他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没好气解释道:
“永昌六年的除夕,药庐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他叮嘱我,今岁此时,赶到京城来救你的。”
温续春心头一跳,薄唇翕动:“是……”
温老眸色深了深。
“他自报家门,名唤——谢寻昼,你与他的事,他都告诉我了。他离开前,曾专程去寻过你,你应该见过他才是。”
温续春呼吸一滞。
她开始努力回想永昌六年的除夕,试图从记忆长河里,捞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恍惚之间,一段全新的记忆,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
永昌六年的除夕。
都入夜了,师父不知为何,突然嘱咐她去刘婶家送些东西。
药庐地处偏僻,归家的那一段路,四下漆黑一片。
她走惯了,一点都不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里还挺惬意。
忽的,沉沉夜色里,亮起了一盏灯笼,照出一个高瘦的男子身影。
她心头一凛。
见男子站在归家的必经之路上,避无可避,便垂下头,打算快步从他身侧绕过去。
可她刚走近,那男子忽然开口:“阿春。”
她脚步一顿。
阿春?是在唤她吗?
她偏头看过去,才发现男人戴着半副面具,恰好遮住上半张眉眼,露出线条清薄的下颌与唇角。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人定生得好看。
可此刻,她心底满是戒备,并不搭话,继续离去。
“我是来寻你师父的。”
男子再度开口,声音温润,似乎生怕惊扰了她,立在原地,半步不曾挪动。
她闻言,再度偏头看他。
师父的医术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有人来寻医问药,再寻常不过。
可这人身形虽清瘦,露在外的唇色却气血充盈,不像是染病之人。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男子语声微微滞涩:
“我是……为我的妻子而来。”
她眉头微蹙,不懂这男子杵在这儿,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可瞧他眼中藏着真切愁绪,且四下无人,又不敢得罪了他,便稍稍缓和了神色,小心周旋。
“那你妻子呢?她病了?生的什么病?这会儿在药庐?”
男子摇了摇头,沉默片刻,低声:“我的妻子,她来不了。”
她登时面露不赞同。
“看病讲究望闻问切,病人都不到跟前,就算我师父有华佗的本事,也无从下手啊。”
面具之下,男子那双被灯笼映亮的眼眸,似是浮起了浓郁的悲切。
“我已经拜托你师父,去救我的妻子了。”
“哦,那倒不错,我师父轻易是不会答应生人的,也算你有福气。那祝你妻子早日痊愈,盼你们夫妻二人,岁岁团圆。”
她心中始终警惕着,不想和这陌生男子多耗,转身便要赶路。
“岁岁团圆……”
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郁结似乎散开了些,见她要走,下意识抬步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药庐——”
怕她害怕,又忙补了句:“再去谢谢你师父。”
她觉得这人行事古怪,好在他不曾过分靠近,便随口应道:“随你。”
脚下步子越发加快。
远远的,终于瞧见了药庐的灯火。
男子却停下了脚步。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他,心中暗忖,倒是自己多心了,这人确实没有歹意。
“你不是要谢我师父吗?”
男子没有再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翻涌的情绪,她看不懂。
只听他温声:“希望有一日,能携爱妻,当面道谢。”
——
温续春难以置信抬眸。
是他,是阿昼!
那半副面具,还是阿昼带她去回春谷时戴过的。
记忆变动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过去,真的能够被改写!
这一次回到永昌六年,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改变吗?
温续春不信,哪怕林怀恪曾冲她摇头,暗示萧戾的结局未改。
她强撑起一口气,满眼执拗,决意亲自去探寻答案。
来得及,只要还没问斩,就来得及!
哪怕一个微小的变动,都是她拼尽全力挣来的转机,是她为阿昼寻来的一线生机!
温老瞧她精神大振,不由暗暗颔首。
方才施针,虽已封住她元气外泄的关口,可耗损掉的本源,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补回。
人心中存着一股念想,有了求生的意气,才更利于固本复原。
温续春思绪翻涌,身子明明疲惫不堪,可心头堆积的万千疑团,压得她按捺不住。
“师父,那你究竟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便见温老自怀中摸出一物,捏在掌心。
她乍眼一看,龙纹白玉佩?
不,等等,是……凤纹!
她猛地抬眼望向师父,刹那间豁然贯通。
难怪当初在山坳,初见龙纹玉佩时,心底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约莫八岁那年,她曾在夜里无意间撞见师父独自摩挲这枚玉佩,不过匆匆一瞥,师父便慌忙将它收了起来。
可这玉品质绝佳,莹润夺目,哪怕只是一晃眼,依旧给她留下了些许印象。
“师父,你……你真的就是阿昼口中的江老?”
温老缓缓颔首,眉宇间浮起几分怅然。
“当年浪迹江湖,本就是悠游尘俗的心思,便取了‘温’字的三点水,另改了个江姓,在外行走。”
“后来结识谢将军,与他成了忘年之交,便不再四处漂泊,转而跟着他南征北战。”
“景和二十四年,谢将军将这枚凤纹玉佩托付于我,让我远避乡野,待到时机成熟,再等他前来取回。”
温续春越发好奇,“那这玉佩,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温老将凤佩徐徐举到眼前,神色沉肃。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你。当年先帝自知大限将至,已然无力制衡萧恒,便暗中铸造龙凤双佩。此乃皇家秘信,亦是关键指引。”
“两佩相互交叠,借烛火映于墙,便会显出一幅秘图,直指太庙正殿牌匾后方,藏着的先帝遗诏!”
温续春不由得睁圆了双眼。
“师父,那你当年可曾告诉阿昼?若有遗诏在手,铲除萧恒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温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谢寻昼乃是谢将军独子,我自然不会瞒他。可朝局远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先帝留下这道遗诏,本意是命谢将军于危难之际领兵回京,清君侧、除奸佞。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先决条件——将军尚在人世。”
“将军一走,军中人心涣散,又被萧恒四处拉拢收买。这般局面下,倘若贸然亮出遗诏,非但奈何不了萧恒,反倒会授他把柄,给他起兵谋逆的由头。”
温续春眼神一黯,“如此说来,这双佩和遗诏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傻瓜!”
温老突然抬手,又狠戳了她额头一下。
温续春痛呼一声,不解看向师父。
温老晃了晃手中凤佩,眉头拧起:“你可知这玉佩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温续春茫然摇头。
温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它最大的用处,便是引谢寻昼来药庐见我,我才能赶来京城救你!若没有这一番因果,就凭你如今这身子,怕是撑不过十天半月!”
温续春细细回想,确实如此,心底一时后怕,又难免庆幸。
这下,倒又引出她心中最深的疑惑了。
“师父,我和阿昼会有如此纠葛,难道就因为,你和谢将军是故交吗?我实在想不明白,世间怎会有这般离奇的事。”
温老看着她急切茫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这桩疑问,谢寻昼当年也曾问过我。丫头,其中根由,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桩陈年旧事,或许能为你解惑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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