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依旧倚坐在狱墙前,正闭目养神。
倏然,他似心有所感,缓缓抬眼,目光遥遥落向悠长的甬道尽头。
明筠要见萧戾,贵为太后,断不会屈尊踏出宫闱,唯一的法子,便是将萧戾转押入这诏狱之中。
若他所料不差,此刻萧戾……应就在诏狱的另一端。
萧戾啊萧戾……
心底念起这个名字,仍不由咬牙切齿。
他萧恒不是输给御座上那个年轻天子,而是输给了萧戾!
可转瞬,他嘴角微微一翘,又流露出些许愉悦来。
萧戾,你不是恨我入骨吗?
杀人诛心,今日,我便要你亲口承认,你是我萧恒的儿子!
我要你,自行踏入死地!
这世间最懂你的人,莫过于我。
我知晓,你终究会认的……
他抬手,慢悠悠掸了掸袖上本不存在的浮尘,一声低低的轻笑,在死寂的牢室里轻轻荡开。
——
山间。
一行人踏着山道,向着回春谷缓步前行。
温续春身子亏虚,林怀恪执意要背她,不忍看她勉力跋涉,耗损元气。
已经走了许久,林怀恪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滚落。
温续春瞧在眼里,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一旁的向延章也颇为疲累。
他多年心事郁结,本就损耗了根基,可此刻心中惦念着向甘棠,强撑着一口气,不曾开口叫歇。
倒是殷伯和温老,一个有武艺伴身,一个老当益壮,瞧着倒游刃有余。
温续春抬起袖子,替林怀恪擦去鬓边汗珠,扬声:
“向大人,怀恪,咱们先歇片刻吧。”
向延章心中急切,眉头微蹙,有些犹豫。
温续春笑了笑,劝道:“前头还有不少脚程呢。向大人一心要见棠棠,可不能半道上脱了力。”
向延章一听,自知她说得在理,身子也确实乏力,只得缓缓颔首:
“也好,便就地稍作歇息吧。”
林怀恪这才小心翼翼屈膝,将温续春放下。
“温姐姐,可还好?”
温续春瞧他鼻尖挂满汗珠,忙递过一方帕子,笑道:
“我好端端的,倒是你,快坐下喘口气。”
林怀恪连连摇头,“我不累!”
温续春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将他按坐在石块上:“嘴上说不累,汗都淌成河了,坐下!”
这时温老迈步走过来,冲温续春:“伸手,我把把脉。”
温续春见状,忙拉着温老走出几步,这才乖乖伸出手去。
“师父,小声些。”
温老无奈看她一眼,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这时,殷伯忽然出声,带着好奇:
“哎?那是谁家的坟,真会挑地界,藏在这青山里头。怪了,看这模样,祭扫的人怕是刚走没多久。”
温续春循声看去,瞧见了一座坟茔。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永昌六年。
当年阿昼背着她往回春谷去,她看见这座坟,也曾和殷伯一样好奇。
如今再看,坟茔依旧收拾得齐整周正,坟前供品也摆放完好。
温老收回手,低声叮嘱:“一会儿还让人背着,万万不可劳累。”
温续春颔首笑:“殷伯可乐意了,我和他说说,一会儿换他背我!”
她说着,转头见殷伯已经好奇地走到了那座坟前,便也跟了过去,笑着扬声:
“殷伯,一会儿让怀恪歇歇,你来——”
话到一半,止住了。
因为她瞧见,殷伯突然着了魔似的,一步步走向墓碑,而后屈膝蹲下,枯瘦的手掌缓缓抚上碑面。
明明是青天白日,这一幕瞧着却莫名阴森,叫她后背发毛。
她忙加快步子,扬声:“殷伯,你干嘛呢?”
这一声有些急切,惊得林怀恪几人立刻起身,快步围了过来。
“温姐姐,怎么了?”
温续春也想知道,殷伯怎么了。
此时,殷伯终于缓缓回过头来,一脸怔忡,冲走近的温续春喃喃:
“温丫头,这字迹瞧着……像公子的。”
温续春闻言,忙将目光投向墓碑,只见上头——
碑额:先妣之墓
【右列】永昌二年 十月吉日
【中列】先妣杜氏之墓
【左列】孝男鹤郎 泣立
碑上的字,确实像极了萧戾的手笔。
温续春心头一揪,再度去看那立碑人,忽然就挪不动眼了。
鹤郎……
鹤坠……
“温姐姐,怎么回事?”
林怀恪赶过来,目光扫过墓碑,同样一惊:
“这不是萧大哥的笔迹吗?杜氏是谁?鹤郎又是何人?这……好似才有人来祭扫过。”
温续春却骤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向延章,声音微微发颤:
“向大人,您可知萧恒亡妻的名讳?”
向延章微微一怔,随即从容答道:
“记得,当年萧恒与太后婚约作罢后,很快便迎娶了杜家的千金。可惜杜夫人福薄,景和二十一年便撒手人寰了。”
事关萧恒,他总是记得格外清楚些。
温续春浑身一颤,再次望向墓碑,而后抬眼,遥遥望向云寂寺的方向,恍然低叹:
“原来如此……”
——
云寂寺后山。
山道蜿蜒,草木蓊郁。
高云绾带着多宝缓步而行。
她身居县主之位,却常年困在府中,若非紧要事,极少踏足山野。
而这几日的重重愧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此刻漫步山间,古木参天,满目苍翠,山风裹挟草木清芬扑面而来,她竟有些流连忘返起来。
原来山野风光这般动人,是她多年自我禁锢,无缘得见。
可惜身份所限,纵使如今她心境有变,也不能随意外出游赏。
正暗自思忖,一阵古琴之声自林间悠悠飘来。
琴音清旷疏朗,泠泠不绝,显然抚琴之人,功底极深。
高云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曾想云寂寺中藏有这般妙手。
抬眼见天色尚早,她犹豫一瞬,还是循着琴声缓步寻去。
很快,转过眼前碎石小径,一株苍劲古松映入眼帘。
松荫下坐着一个和尚,膝上横放一张古琴,琴声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高云绾不欲贸然上前惊扰,静静立在原地观望,只是心中不免越发惊奇。
这僧人瞧着好生年轻,且眉目疏净,实在澄澈出尘。
恰在此刻,山风穿林而过。
乌漆琴头轸池间,一缕素青丝穗自轸上垂下,随风轻轻摇曳。
风动穗扬的一瞬,高云绾目光一掠,看清了穗尾悬着的玉坠。
似是枚……青白玉小鹤。
鹤……
高云绾心头猛地一跳。
也并非她天性多疑,实在是方才才同阿春谈及鹤坠,眼下骤然撞见,怎能不警觉?
这般念着,她不由凝起双目,细细打量松下僧人的眉眼。
不知何故,那轮廓落在眼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转瞬之间,她的眸子骤然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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