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看清什么,痛感骤然从五脏六腑炸开,像是筋骨被寸寸揉碎。
此刻不知身在何地、局势未明,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好死死咬住下唇,无声蜷缩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
漫长的十息过后,翻搅撕扯的剧痛才慢慢褪去,只余下闷闷的钝痛。
晚风穿廊,因着满身的冷汗,便觉骨头缝都凉了。
温续春浑身细细战栗,再次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这头已经是夜晚了。
她躺在陌生的回廊拐角,青砖沁凉,不知今夕何夕。
她深吸一口气,撑地缓缓起身,正要辨明方向,一道义愤喝声骤然响起:
“太庙祭天,肃清奸邪!尔等还在迟疑什么?速速将萧戾就地正法,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没错!就地正法,以安社稷!”
“诛除逆党爪牙,断萧恒一臂!”
“萧戾”两个字落到耳边,温续春浑身一颤,这一刻,所有疼痛与虚弱都被急切压了下去。
来不及多加思虑,她踉跄着抬步,循着声源疾步奔去。
长廊曲折,夜色幽深。
拐过廊角的一瞬,开阔庭院豁然入目。
遍地火把烈烈,将整方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官袍林立,甲胄森寒的御林军层层围合,太庙卫持弓肃立,密密麻麻围成密不透风的一圈死局。
而那重重合围的最中央,站着一道孤挺的身影。
他左手持剑,背对着这边,玄色锦衣,肩背宽挺,墨色发梢在孟冬晚风里轻轻摆动。
只一个背影,便叫温续春鼻尖酸涩,眼底热意漫溢。
阿昼。
是她的阿昼。
自她新婚之夜离开,人间隔阔,于他而言,已是四年空等、四年煎熬。
再重逢,他又是这般孤立无援、世所共弃的处境。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体内残留的钝痛搅在一起,让温续春难以忍受地撑住了栏杆,才勉强站稳。
“还等什么!速速上前拿杀!”
官吏催促的厉喝再次响起,打破了院中短暂的僵持。
围合的御林军齐齐抽刀,寒刃映着火光。
后排太庙卫利箭上弦,箭簇森森,只待一声令下。
萧戾已是无路可退。
“一群蠢货。”
他冷冷开口,此刻无半分惧色,只有嗤然可笑。
今夜太庙变局,他与皇上早有密议。
待彻底粉碎萧恒废帝另立的阴谋,他便假意落网,再供出萧恒多年谋逆秘事,以自己为饵,彻底牵制、拖垮萧恒的势力。
事成之后,他便可功成身退,隐姓埋名。
皇上今夜口谕——只准活捉,不准伤命。
可这群满口家国大义的清流文臣,空有风骨,不识诡诈,轻易便被混在御林军中的萧恒手下挑动情绪、煽动蛊惑。
此刻一个个只想除奸立名,非要将他置之死地。
他此刻若拔剑血洗,固然能脱困离开,可一身杀戮,再无清白脱身的可能了。
萧戾心中不耐,却也知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故而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必须活。
好好地、干干净净地活下去,然后去寻阿春。
他绝无可能让阿春一辈子跟着他躲躲藏藏,不得安生!
廊下暗处,温续春死死攥紧栏杆,呼喊已徘徊在唇边,却还是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此刻自己若贸然现身,非但救不了他,一旦被擒,反倒会被旁人拿去胁迫他。
冷静!
当务之急,还是去找向大人,阻止这场围杀!
“阿昼,等我……”
她凝望萧戾的背影,眼眶酸涩,随即忍痛决然转身,顺着幽深长廊快步离去。
这时候——
立于刀兵合围中的萧戾,心口骤然一阵空落落的悸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骤然回头。
眸光穿过重重火把、穿过错落廊柱,直直落向那幽深长廊。
晚风寂寂,廊影沉沉,空空如也。
萧戾紧了紧剑柄,下一刻,嘴角自嘲一弯。
他缓缓收回目光,迎着周遭林立的刀尖箭簇,缓缓抬起了手中长剑。
——
温续春奔走在太庙甬道上,每一步都踩得虚浮发飘。
没走多远,便要撑墙大口喘息。
甬道漆黑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耳畔回响的,是向延章登门林宅时说的话。
“温姑娘,你若要寻我,很是简单,直往太庙西侧去,寻那座六角黄瓦井亭。”
“彼时我正领着御林军,在西庑、井亭一带搜捕萧戾,你到那里,便能寻见我。”
黄瓦井亭……
温续春咬咬牙,继续朝前走去。
可几番折损,她的身子实在亏空得不成样子了。
没走出多远,忽然浑身虚冷战栗,眼前阵阵发黑眩晕,下一刻身子一歪,竟直接软倒在地。
铮——
耳畔嗡鸣不止,视线模糊重叠,她猛地睁开眼睛,不知自己是短暂晕了一瞬,还是昏沉了许久。
眼里涌出泪来,又酸又涩,又无助又无力。
可想到依旧深陷重围的萧戾,她猛地抬袖抹去眼泪,扒着石壁又站了起来。
此情此景,易地而处。若是阿昼,她毫不怀疑,阿昼哪怕是爬,也会爬过去救她的。
所以,她也不能输,她还可以做得更好!
温续春喘匀一口气,踉跄着,朝着西侧井亭方向继续赶去。
——
夜色沉沉,古柏苍劲。
林间立着一座六角井亭,黄瓦飞檐,亭中悬一盏大灯笼,暖光透过亭柱散出来,是极醒目的一处落点。
向延章一身绯色獬豸补袍,立在石井栏旁。
身旁两名御史侍立,一队御林军持戈提灯,分列亭外等候指令。
左侧的年轻御史眉头紧蹙,此刻低声请示:
“大人,我们沿西庑搜巡大半时辰,始终未见萧戾踪迹。此人机敏狡诈,会不会是早已察觉大势败露,提前潜逃了?”
向延章眸光沉沉望向幽深林道,指尖轻扣袖间,一时没有应声。
这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静谧。
向延章闻声抬眸,只见林间灯影尽头,两名御林军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匆匆走来。
“大人!”
向延章眉峰骤然一蹙,上前半步:“太庙禁地,何来女子擅闯?”
御林军尚未回话,那被架着的女子已费力抬头。
一头霜雪白发下,竟是张年轻清丽的脸庞,只是惨白到,透着孱弱之态。
可那双眼却十分干净,不过此刻盛满了焦灼。
“向大人!”她急急出声。
御林军已抱拳回禀:“回大人,我等在西侧甬道巡查,这女子突然冲出,自称是萧戾之妻,执意要面见大人!”
萧戾之妻?
向延章心头一震,不由定睛去看温续春,细细审视打量。
“向大人,我夫君此刻正被百官围困,那些人被萧恒的手下挑唆,一心要取我夫君性命!还请大人速速去为我夫君解围!”
温续春快言快语。
向延章第一反应,是不信。
太庙今夜乱象丛生,局势复杂难辨。
难保不是萧戾见大势已去,无路可逃,特意遣一女子前来假意求助,实则调虎离山,为他自己争取脱身之机。
向延章心思刚落,温续春已再度开口:
“大人若疑心我在使诈,大可留下一半人手在此驻守搜捕,您随我前去!”
“皇上的旨意是活捉,我夫君可是扳倒萧恒的活证人啊!向大人,再慢就来不及了!”
温续春一口气说完,胸口阵阵发闷,神色却半点不乱,依旧定定望着向延章。
这些话,是永昌十二年的向大人教她的。
当时她还以为,需要说出棠棠,才能说服向大人。
可向大人却摇了摇头。
他说:“萧戾的性命,关乎日后扳倒萧恒的全盘大局,我绝不会轻忽。你若贸然牵扯出棠棠,我反倒会疑心你别有用心,是早有预谋。”
……
此刻,向延章也在思虑。
他深知那些同僚的脾性,嫉恶如仇、刚直过激,对萧戾本就敌意深重。
一旦被奸人挑唆,又不解皇上深意,当真有可能被人煽动利用。
萧戾若是身死,萧恒便可将全盘罪责推到他身上,反咬群臣构陷,彻底洗脱罪行。
这个后果,朝廷万万承担不起。
纵使眼前女子来历离奇、行迹诡异,他也半分不敢赌!
思绪瞬息敲定,向延章再不迟疑,回身沉声道:
“你二人领半队御林军,留守井亭周边,继续巡查堵截,谨防疏漏!”
两名御史连忙应声,又不免忧心叮嘱:“大人,此女身份不明,恐有蹊跷,大人务必谨慎啊!”
向延章微微颔首,眸光落向虚弱到摇摇欲坠的温续春,沉声下令:
“带上她,速赴前院,遵皇上旨意,保萧戾活口!”
“是!”
御林军应声稳稳架住温续春,倒是省了她仅剩的几分力气。
她也半点不曾挣扎,朝前方一指:
“向大人,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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