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迁居昭宸宫已有月余,此刻宫中内外鸦雀无声。
宫人们个个垂头塌肩、步履蹑足,连呼吸都放得轻,眉宇间隐隐萦绕着惧意。
扶桐从外头进来,步履匆匆穿过庭院,脸色隐约凝重。
临至殿门前,她驻足微顿,悄悄吐出一口气,这才轻手轻脚推开殿门。
一股厚重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
天渐黑沉,可殿内不曾点上烛火,四下幔帐垂落,暗影重重,森然压抑。
扶桐垂首低眉,步步直入内室,对着幔帘后静坐的身影恭恭敬敬跪下。
“娘娘。”
“霖儿呢?”
半晌,才传出一道嗓音,沙哑干涩。
扶桐指尖微蜷,稍显迟疑:“回娘娘,皇上微服离宫,宫人来报,似是……往刑部大牢去了。”
噼啪——
案上茶盏被尽数扫落在地!
帘后之人猛地起身,步履踉跄着冲出,一把掀开垂落的锦幔。
昏暗天光落于她一身华衣上,锦绣依旧,尊荣未减。
可视线上移,此刻她左半边脸颊布满深浅交错的绯红瘢痕,皮肉紧紧挛缩拉扯,将从前端庄慈和的容颜撕得面目全非。
最骇人的,还是她的右眼。
眼珠已被剜除,此刻眼眶空洞凹陷,望之令人心底发毛!
那日萧恒潜入紫宸宫,持凤簪狠刺而入,硬生生毁了她一目,而后纵火烧殿。
高明筠痛彻心扉,捂着血淋淋的眼睛跌撞逃生,不慎摔倒在地,被大火燎了左脸。
这些时日以来,她日日受着钻心蚀骨的折磨!
颜面火烧火燎,疤痕增生刺痒胀痛,无休无止,昼夜不宁!
空洞的眼眶更是时时发酸发寒,牵扯着颅间经脉阵阵钝痛,冷风稍拂,便似细针乱扎,又空又痛,昼夜难歇!
哪怕宫中太医日日悉心调治养护,哪怕皇上搜罗天下良医,终究逆转不了。
她一生矜傲,端坐尊位,可一场刺杀、一场大火,撕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也击碎了她所有的尊荣!
自此她闭宫静养,封死门窗,撤尽殿中所有铜镜,将自己缩于幽暗内殿之中。
此时她俯身,用仅剩的一只左眼死死盯住跪地的扶桐,咬牙嘶声:
“刑部死牢?霖儿是去见萧戾那贼子了?”
“吾早便说过!萧恒能悄然入宫,皆是萧戾暗中放水!霖儿为何还迟迟不杀他、不除祸根!他该杀!该死!”
心绪激荡间,眼眶隐痛骤然翻涌,高明筠猛地踉跄半步。
扶桐心头大骇,慌忙伸手搀扶,满眼惶急与酸涩。
“娘娘,保重身子啊。皇上旨意已下,三日后,萧恒、萧戾便要处斩了!”
高明筠缓缓直起身来,左眼眸光冰冷,字字阴恻:
“永昌十年,丙三那一箭,终是叫萧戾看出了破绽。他心底记恨吾,记着他妻子的仇!他隐忍蛰伏,伺机而动,时时刻刻都想取吾的性命!”
“霖儿如今,竟还亲自去死牢见他!”
她骤然拂袖转身,在幽暗内殿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压抑。
扶桐跪在原地,心头如热油煎熬,眼眶瞬间泛红。
她还记得,那一日天崩地裂的变故。
她被人调虎离山,远远望见紫宸宫火光大起,几乎连滚带爬拼死赶回。
彼时烈火熊熊,娘娘右目带血、颜面灼伤,在烈焰与剧痛中狼狈翻滚。
而萧恒一身黑衣,负手立在不远处,就那么含笑看着……
若非萧恒罪证滔天、朝野侧目,需公开受刑、以安天下,他断然活不到今日!
这些时日诏狱酷刑加身,骨碎筋残,日日受炼狱之苦,皆是他罪有应得!
可娘娘……终究不一样了。
从前的娘娘,沉静隐忍、运筹帷幄,如今困于伤痛、囚于恨意,陌生得让人心怯。
正心绪翻涌间,一道冷沉沉的嗓音骤然落下。
“扶桐。”
扶桐猛然回神,立刻垂首敛泪:“奴婢在。”
高明筠立于阴影交界处,五指死死攥住垂落的锦幔,那张瘢痕纵横、残缺扭曲的脸上,扯出一抹森然寒笑,冷声:
“去诏狱,将萧恒的右眼给吾挖来。只是少一目,想来天下人还是认得出那奸贼的。”
扶桐忠心刻骨,不过身子僵了一瞬,便重重俯首:“奴婢遵旨。”
她转身欲退,身后声音再度追来,嘶哑冷沉,不容置喙:
“派人去刑部死牢,让霖儿即刻来见吾。”
扶桐驻足回身,恭声应下:“是。”
——
刑部死牢。
萧戾心绪千转,到最后,只余煎熬与心痛。
不知阿春此刻如何。
她醒来后,若知晓秋后斩刑变成了斩立决,只怕要自责绝望。
可这些本不该由她承担,她已经做得太好太好。
他立于命数之初,便知晓自己在奔赴必死之局。
阿春,是唯一的意外。
让他这般自厌自弃、一死赴仇的人,也变得贪生、惜命,一次次在绝境里,奢望一寸生机。
如今仇将尽、局将终……
萧戾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轻抚过身旁的狱壁,目光却望向幽深死寂的甬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不多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呵斥:
“都退下!垂首屏息,谁敢乱窥乱看,严惩不贷!”
周遭值守狱卒闻声尽数退散,步履匆匆。
须臾,两道身影踏步而来。
前置烛火摇曳,昏黄光晕一路照亮斑驳地面,最终稳稳停在了萧戾的牢房外。
萧戾缓缓抬眸,瞧见了一张意料之中的脸。
天子已是弱冠之年,褪去了幼年青涩,身姿挺拔修长,肩背端正,一身玄色常服沉敛庄重,暗纹隐于光影之下。
他看着牢狱中的萧戾,满心复杂沉沉压在眉眼间,终究还有几分少年心性。
“皇上。”
萧戾坐在原地,不跪不拜,淡淡唤了声。
李慎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疾声警示:
“萧戾!圣驾亲临,你怎敢安坐无礼!”
天子手一抬。
李慎立刻噤声。
天子独自上前一步,烛火映亮他沉冷的眉眼,语气里压着沉沉的愠怒与不解:
“萧戾,朕只问你一句。那日,萧恒当真是你故意放进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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