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也不断地向下坠去,原本燃起的生念,如同风中残烛,寸寸燃尽。
穆姨,殷伯,怀恪,观尘。
自己这条贱命,究竟还要连累多少人才够?
他根本就不配活着!
所有人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就在火舌欲起、生死一瞬的千钧刹那,官兵合围的缝隙中,一道身影一个利落的滚地葫芦,直直冲进了合围圈!
尘土翻飞间,来人死死扑压在观尘身上,借着冲力带着他狠狠侧摔出去!
轰的一声!
火苗腾空窜起,明火烈烈,黑烟滚滚。
堪堪一息之差,避开了烧身火海。
变故骤生,众人后知后觉,惊呼声、哗然声此起彼伏,炸响整片刑场!
萧戾看到这一幕,仿佛溺水之人,在濒死的前一瞬,被硬生生拽回人间,劫后余生的震颤与恍惚席卷全身。
他死死凝眸望去。
来人还压在观尘身上,浑身紧绷,脊背微颤,显然也是惊魂未定。
片刻后,他才慌忙起身,抬首的瞬间,面容映入萧戾眼底。
是——多宝!
“哎哟,老天爷!还真让温姑娘给说着了!”
多宝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对着尚且失神的观尘急急开口:
“观尘师父,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温姑娘就知道您要做傻事,千叮万嘱让我来拦着!”
温姑娘。
简简单单三个字,叫萧戾心弦震颤不止。
是阿春。
她一次又一次,永远在他堕入绝望深渊之前,将他紧紧拉住。
若今日观尘葬身火海,他罪孽深重,唯有受刑身死,方能赎罪。
观尘恍惚回神,认出了多宝是那日跟随高云绾的太监。
可他心绪动荡未平,转头望着原地熊熊燃烧的明火,眼底决然未褪。
多宝见状心头大急,死死攥住观尘的手臂,半点不敢松开,急声劝诫:
“观尘师父,您这会儿可别想进火里去!我身上也蹭满了桐油,您要过去,我就陪着!咱俩都烧成焦炭,您就欠我一条命!”
观尘浑身一震,垂眸望去,果然见多宝一身暗蓝衣袍也沾满了油渍。
多宝已然从高云绾口中,知晓了观尘的血海心结,此时忍不住长长一叹,语气真挚质朴:
“观尘师父,奴才是残缺之人,这条命最是卑贱,可尚且惜命。”
“老话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这一身骨肉,可是您娘亲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啊!”
“奴才前半辈子受尽冷眼屈辱,可每每想起奴才娘生奴才时的辛苦,便咬牙也要好好活着。”
他望着观尘茫然失神的眉眼,句句恳切:
“您今日焚身自毁,图一时断缘痛快,可您娘亲在九泉之下,心口怕是要被生生剐碎,永世不得安宁啊!”
“血脉是天生的,可亲缘是人心定的!您不认萧恒,不就彻底断了这孽缘吗?您一个出家人,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奴才看得通透?”
多宝眼眶发红,句句都是掏心窝的真话。
哪有人这么狠啊,敢活活烧死自己,他想想就骇得浑身发抖!
观尘怔怔看着多宝,他何尝不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娘……也是他害死的啊。
他这一身冤孽,如何洗得清?
“阿琅!”
刑台上,萧戾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无尽急切与痛惜:
“当年伯母临走前,对你是如何不舍与疼爱,你怎能尽数忘了!你怎能让她泉下寒心!”
观尘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那一夜,娘亲的唇落在他额间,是他这辈子,最暖、最痛,也最不敢触碰的温柔。
半悬于木桩上的萧恒,静静望着失神怔然的观尘,眼底翻涌出一丝极淡的回忆。
素来温顺怯懦、逆来顺受的杜氏,手持一支锋利金簪,双目赤红,不顾一切朝他刺来。
只因他一时盛怒,责打了萧琅。
他只觉可笑。
这个女人实在无才无谋,不知隐忍蛰伏,只有一股护子的莽撞,简直……愚不可及。
素来冷硬无波的心湖,掠过一丝莫名的微澜,转瞬又被压下。
萧恒侧目看向乱了分寸的王乃儒,声线沉冷:“王乃儒,这便是你的监刑法度?”
王乃儒骤然惊醒,急忙抬眼看向身侧的日晷!
光影偏移,时辰将近!
太后死令在前,今日若斩不了萧戾,死的便是他!
“速速动手!悉数拿下!阻挠正法者,一律拘押!”王乃儒厉声高喝。
兵丁立刻持戈围上,避开明火,将观尘与多宝死死合围。
多宝不敢将高云绾牵扯进来,不曾自报家门,只依旧死死拽着观尘的衣袖。
他多宝认死理!
只要是温姑娘嘱咐的事,他拼了命,也定不负所托!
刑台上,萧戾望着多宝,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他不明白,阿春为何不来见他,可又不能当众探问,生怕给她招致祸端。
时辰将近,死局仍悬。
他遥遥望向长街深处,眼底翻涌着执念与酸涩。
阿春,你到底在哪里。
——
刑部死牢,是不见天日的幽深寒凉。
温续春一步步往里走去,长长的甬道蜿蜒向深处,仿佛没有尽头。
心口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阿昼就是困在这样阴冷的牢笼里,熬过了日日夜夜。
越往深处走,她心底的恐慌就越是汹涌,腿肚子都开始打摆。
此行,她赌上了所有。
如果、如果这幅画不能带她回到过去……
她摇了摇头,终是不敢深想,只能攥紧掌心,一步步坚定往前。
这时,前方引路的提牢主事终于驻足,侧身抬手:
“县主,便是此处。萧戾才押赴刑场,牢中一切分毫未动。”
话语落下的瞬间,温续春骤然钉在原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压得她整个人几乎要痉挛发软。
高云绾用力攥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转头对提牢主事吩咐:
“火把留下,你们都退远些,待我看过便走。”
“是。”
提牢主事不敢多言,招呼一众狱卒,将壁上火把一一固定,便悉数退至甬道拐角。
高云绾这才看向温续春,满眼担忧与心疼:
“阿春……”
温续春脸色发白,却仍对高云绾用力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她扶住石壁,一步一步挪到了牢门前,缓缓抬眼。
这一刻,心跳犹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
火光灼灼,将空荡的囚牢照得一览无余。
对面斑驳冰冷的狱墙上,深浅交错的暗褐血痕纵横勾勒,凝成一幅画作。
只一眼,温续春脸上仅剩的血色,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喃喃:
“错了……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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