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墨迹尚未干透,一行行黑字便如蚂蚁般浮现在纸上,依次排列,将梅根未来一周的轨迹尽数呈现在他眼前。
他逐字看过去,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酒局、会议、情人的私会、与妻子的例行晚餐……这些都不重要。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第五天那一行上,停住了。
梅根会在那一天,买凶来杀他。
林恩盯着那行字,眼珠像被冻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靠进沙发里。
这家伙,是真的疯了。
他是检察官,是法律的维护者,背地里却要用杀人来解决问题。
不过,人不就是这样吗,越是见惯了规则,越懂得怎么绕过规则。
林恩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暗光里翻腾。
他垂下眼帘,指尖不紧不慢地敲着沙发扶手。
把梅根偷情的事捅给他妻子?
可以。
但代价呢?
那女人背后的家族,体面比天大。
她知道真相后,梅根固然会跌进泥里,可林恩也会成为那个撕开她伤口的人。
她会恨梅根,也会一并恨他。
让梅根后院起火固然痛快,但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更何况,光是决裂,解决不了根本。
梅根会恨他,会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一样,追着他咬到死。
那么,暗中把梅根拉下马,送他进监狱?
林恩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资源。
他现在是副警监,手里有人,背靠柯里昂家族。
可要扳倒一个市的检察官,仅凭几份黑料和几个证人,远远不够。
何况时间太短了。
五天,连搜集有效罪证的时间都不够。
他等不起。
噗。
林恩猛地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缸底变形,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暗了下去。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杀了梅根。
只有死人,才不会雇凶。
只有死人,才不会报复。
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是这一刀,要下得足够干净。
他闭上眼,思绪如流水。
笔记上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排列。
在梅根动手之前,最合适的时间窗口,是第三天。
那一天,梅根会去爬威尔逊山。
与一些有利益关系的“同伴”。
而且,中途会下雨。
他的痕迹会被冲刷掉。
眼下最棘手的是,他该怎么合理出现在威尔逊山所在的帕萨迪纳小镇。
太刻意,就是破绽。
林恩又坐了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将未来笔记存回系统仓库。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走向卫生间。
这些事,留到明天再想。
……
翌日,洛杉矶警局。
会议室内。
长桌两侧坐满了警局的中高层,有人翻着面前厚厚的支出报表,有人低头批注,时不时皱眉。
议题还是老一套。
局里最近的预算超支,加班费、车辆维护、行动耗材,一项项摞起来,数字大得让人头疼。
林恩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没怎么开口,只是一页页地翻着资料,听主管们你来我往地扯皮。
临近会议结束,米勒局长放下钢笔,用手背轻轻敲了敲桌面,将众人注意力拉了过来:“明天是帕萨迪纳镇警局成立三十周年,他们向我们发出了邀请,希望我们派人过去参加活动。你们谁有兴趣?”
林恩心中一动,签字笔在指尖顿住。
威尔逊山就在帕萨迪纳东北面,而梅根第三天要去爬山。
如果他能以参加庆典为名出现在那里,就能顺理成章地在附近活动。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笔帽慢慢合上,表情如常,甚至还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不能表现得太急切,这里坐着的都是人精。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话。
帕萨迪纳镇不过五千来人口,连个像样的商业区都没有,那个镇警局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号人。
这种庆典说白了就是小镇自娱自乐,过去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的。
这种差事,既累又没油水,自然没人愿意接。
有人低头看表,有人假装翻文件,会议室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加热的轻响。
林恩觉得是时候了,放下水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去吧。在城市里待久了,去乡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不错。”
“行,交给你了。”米勒局长轻轻颔首,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便宣布散会。
众人起身离席,林恩也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带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在心中完善着对梅根的暗杀计划。
地点、时间、路线,每一条都要在脑子里过到毫无破绽。
他需要让自己那一天的每一步,都能在事后被讲得圆。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林恩换了件深色夹克,驱车来到几条街外的一家台球厅。
店面不大,招牌旧得发黄,门前停着几辆改装车。
他走进去,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木地板蜡的气味,台球碰撞的脆响和笑骂声此起彼伏。
吧台后的小弟一眼认出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迎上来,领他穿过散台区,又拐进一条窄窄的走廊,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
小弟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桑尼探出半个身子,见是林恩,笑着把门拉大:“快进来,伙计。”
等林恩进屋,他关上门,走到角落的铁柜前,摸出把钥匙,开锁,从里面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砰”地放到桌上,“看看,你让我准备的大家伙,保准一发爽上天。”
林恩没说话,拉下拉链。
包内海绵垫层里嵌着一支拆解后的雷明顿700,枪管、枪托、瞄准镜分格固定,泛着冷冽的蓝钢光泽。
旁边是几个硬纸盒,盒面标注着.300长机匣子弹。
他拉上拉链,轻轻颔首:“谢了,伙计。”
“嘿,都是一家人!”桑尼咧嘴一笑。
他什么都没问。
林恩现在是副警监,却找他弄这种黑枪,其中原因,不是他该问的。
林恩拎起手提包,那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他朝桑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翌日,帕萨迪纳镇警局。
林恩在镇警局局长的陪同下参观了警局。
说是参观,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整个警局统共十多个人,办公区域还不如洛杉矶警局的一间会议室大。
墙上挂着一排泛黄的合影,局长挨个介绍,林恩就微笑着点头,耐着性子走完全程。
这种小镇警局,人员不多,可五脏还算齐全,自有其运转逻辑。
局长对他格外客气,毕竟对方手底下的人还没他这个副警监管得多。
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参观结束后,局长又热心地提出带他逛逛镇子。
林恩笑着婉拒,说自己想一个人随便走走。
局长没再坚持,只提醒他别忘了庆典时间,说今晚镇上会非常热闹。
离开警局后,林恩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威尔逊山踩点。
他借着考察地形、拍摄风景的名义,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一段,又在几处观景台停驻。
……
深夜,招待所房间。
林恩洗了澡,靠在床头,翻看格温她们发来的消息。
格温说今天在局里写报告写到脖子酸。
露西亚发了一张自己做的晚饭,顺带告诉米格尔换药后情况如何。
凯瑟琳则是给他发了几张新拍的时尚大片。
林恩一一回复,语气轻松自然,和她们分享自己在镇上的见闻。
他说庆典出乎意料地还挺有意思。
帕萨迪纳警局三十周年,在这种小地方居然算得上一件大事。
镇上的人把它过成了节日,有乐队,有小吃摊,很是热闹。
聊完,他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他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
睡觉。
养好精神。
明天的山,还等着他。
……
又过去一天。
威尔逊山顶,天光已经不如正午时那般透亮。
林恩坐在观景台那张掉了漆的木板长椅上,山风冷飕飕地穿过衣领。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界面上显示的是大晴天,图标还是颗金黄的小太阳。
很显然,天气预报又他妈的不准了。
威尔逊山本是景区,平日登山的人不算少。
可这两天恰逢帕萨迪纳小镇庆典,游客们全涌到镇上去凑热闹了,山道上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这倒是正好。
林恩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观景台边缘,视线扫过下方空荡荡的盘山公路。
整座山像被抽空了,只剩风声、松涛,和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
差不多了。
林恩重新坐下,从脚边的黑色手提包里取出枪械部件。
他戴着一双薄薄的黑色手套,动作不紧不慢,却行云流水。
枪管、枪托、瞄准镜、枪机,一样样在他手中归位,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山风从他指间穿过,他却像不受半点影响。
没过多久,一支完整的雷明顿700已稳稳地架在观景台的木栏边,枪身在天光里泛出冷冽的暗蓝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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