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黑，陆瑾便带着陆玲珑赶到后院。
两人今日原本就在龙虎山，只是先前没有打扰老天师处理吕良的事情，听说田晋中的治疗已经结束，这才过来看看。
陆瑾进屋以后，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伸手捏了捏田晋中新生的手臂，又探了探经脉，确认那些血肉并非幻术，脸上的神情才稍微松动。
“老东西，命倒是真硬。”
老天师坐在一旁。
“你要是羡慕，也去床上躺几十年，老夫亲自照顾你。”
“滚蛋，老夫还没活够呢。”
陆瑾骂了一句，目光扫过站在门边的吕良，脸上的笑意随之淡了下去。
不过他终究没有动手。
田晋中的四肢已经恢复，老天师也答应保吕良一命。他就算心里有气，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驳老友的面子。
陆玲珑没有跟着两个老头留在房中，而是来到院子里，挨个和众人打招呼。
“赵队长、碧莲、宝宝、妍妍，王道长，好久不见。”
她一路招呼过去，到了陈朵面前，眼睛明显亮了几分。
“陈朵，你也在啊！”
“嗯。”
陈朵点了点头。
“我现在在华北交流。”
“那挺好，华北挺冷的吧。”
陈朵点了点头：“还好，没华南那么潮湿。”
她最后看向吕良，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却还是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吕良身上的捆仙绳还没有解开，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晚饭就在后院解决。
龙虎山的饭菜依旧清淡，野山笋和山上的蘑菇，还炖了一只山上腌的咸野鸡，两只鸡腿被老天师亲手分给张楚岚和张灵玉一人一支。
引得陆瑾说了不少酸话。
饭后，众人坐在院中喝茶，陆瑾和老天师简单聊过田晋中的情况，正事便算说完了。
老天师放下茶杯，忽然看向张楚岚。
“正事儿说完了，咱们聊聊分成的事儿吧。”
张楚岚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老天师慢悠悠地问道：
“天师开过光的极品雷击木，我这个天师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楚岚下意识看向赵弥。
赵弥端着茶杯，只当没有看见。
张楚岚轻咳一声。
“师爷，我们没说天师开光，我只是写了份鉴定证书，小师叔录了个科普视频。”
“您不是当初在罗天大醮上说我将继承你的衣钵吗，后来您又没澄清，大家就都把我当成侯任天师了，拿我写的鉴定证书说成是开光了。”
老天师眯起眼睛。
“这么说，还是老夫误会你们了，说到底还是老夫的错了。”
“也不能说误会。”
张楚岚认真解释道：
“这事儿主要是宝儿姐想挣点零花钱，所以倒腾了一批雷击木，让小师叔录了个科普视频，我帮着鉴定一下，然后让小桃园拿去卖。”
老天师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事儿跟你俩没什么关系了。”
张楚岚点了点头：“有点儿关系，但不多。”
陆玲珑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陆瑾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摆明了不准备掺和龙虎山这桩家务事。
老天师倒没有发火，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一位侯任天师。”
“不过既然借了天师府的名头，这生意总得有天师府一份。”
张楚岚试探着问道：
“您想要多少？”
“三成。”
老天师伸出三根手指看向赵弥。
“三成太高。渠道、包装、运输和售后都要成本，天师府拿一成。”
这次轮到赵弥开口了。
老天师摇了摇头：“至少两成。”
“另外，华东大区的代理权归龙虎山。”
张楚岚倒吸一口凉气。
“师爷，您这是不是有点……”
“可以。”
赵弥直接答应下来。
“不过这次鉴定证书要加盖龙虎山的公章，另外龙虎山这边还要牵头把雷击木的国家标准给弄起来。”
两成虽然不低，但就此把龙虎山名正言顺的拉上战车肯定是不亏的。。
以后再有人问雷击木是不是天师开过光，加盖公章的鉴定证书甩到他脸上。
张楚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陆瑾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老张，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辈们抢这点零花钱？”
老天师斜了他一眼。
“我们龙虎山可不像你们陆家，有那么多产业，财大气粗，说话腰杆子都硬。”
“现在前山都让旅游局包出去了，他们恨不得连老夫下山回来，都先收上二百六十块钱的门票。”
陆瑾差点被茶水呛到。
“那你找旅游局要去，欺负几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这怎么能叫欺负？”
老天师端起茶杯。
“天师府拿的是名誉使用费，至于华东代理权，也是凭本事谈下来的，龙虎山也可以搞点文创产品么。”
这件事就此定下。
赵弥在心里盘算一遍，雷击木的销售渠道已经铺开了四个大区。
华南那边发展得最快，廖忠在当地的人脉确实够硬。陈朵这个华南总代理虽然只负责挂名，营业额却一直稳居第一。
东北代理权在二壮手里。
这几天东北人算是倒了血霉，打开电脑十次有八次能够看到极品雷击木的弹窗广告，关掉一个还能再跳出来两个。
有些广告还是强制观看，不能跳过的。
西南则交给了王震球。
西南毒瘤自然有自己的营销方式，销售额和回款都很稳定。
反倒是华北的进项比较一般。
小桃园哥仨虽然卖得卖力，但他们在异人圈里的地位不算高，目前主要面向土方、砂石和工程圈子里的老板。
徐三又太端着，指望他主动推销基本没戏。
赵弥琢磨着，实在不行就把老三手里的分销权收回来，交给老四去做。
现在华东也归了龙虎山，七大区只剩下华中和西北还没铺开。
任菲那里，他没好意思开口。任家不缺这点钱，改天可以让黑管儿先试探一下。
至于西北，老孟是个老实人，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让他干，不赔钱就不错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赵弥分到一间客房，进门以后先看了看墙边的插座，最终还是放弃了给高倍率电池充电的想法，只把手机充电器插了上去。
龙虎山丢的那几千度电至今还没有找到凶手。
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多少有些不尊重老天师。
夜色渐深，张灵玉独自坐在房中，始终没有睡意。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老十。”
张灵玉猛然抬头，起身打开房门。
荣山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师……荣山道长。”
荣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哼，这是加入公司、攀上高枝了，连师兄都不叫了？”
张灵玉张了张嘴。
荣山却已经转过身去。
“师父让你过去。”
张灵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跟上荣山的脚步。
两人一路来到老天师的静室，荣山将人送到门外，便背着手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冷哼一声。
张灵玉推门进去，老天师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把门关上。”
“是。”
房门闭合，张灵玉走到老天师面前，低头行礼。
“师父。”
“坐下。”
老天师没有问他在公司过得如何，也没有提龙虎山上发生的事情，只抬起右手，示意张灵玉把手伸过来。
张灵玉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
两人手掌接触的刹那，一道纯白雷光从老天师掌心涌出，顺着张灵玉的经脉一路向下，最终沉入绛宫。
张灵玉的身体猛然一颤。
原本沉寂在经脉中的阴五雷像是受到了刺激，黑色水脏雷自行涌出，在他身下缓缓流淌。
那一点白色雷光却没有与阴雷争斗，只安静地落在绛宫之中，如同一枚刚刚埋入土里的种子。
“师父，这是……”
“阳雷种子。”
老天师收回手。
“你已经破了身子，按照龙虎山历来的修炼法门，确实无法再修阳五雷。不过阴阳本就是一体，谁规定练了阴雷，这辈子便不能再碰阳雷？”
“为师给你种下一点根基。以后能不能将它养起来，又能不能让阴阳二雷共存，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张灵玉感受着绛宫内那一点炽白雷光，心中震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天师却没有就此停手。
一团凝练的金光从他身上缓缓升起，最终汇聚在掌心。那团金光没有雷声，也没有骇人的威势，可张灵玉看见它的第一眼，脸色便骤然变了。
“师父，这是天师度？”
“不是完整的天师度。”
老天师看着掌中的金色光团。
“老夫不是要把天师之位传给你，只是借天师度传法。属于历代天师的东西不会动，属于为师的那一部分，今晚全部给你。”
“金光咒、五雷正法，符箓，还有这些年在性命修行上的心得，一样不少。”
张灵玉霍然起身。
“师父，这不合规矩。”
老天师抬起眼皮。
“张楚岚和大耳贼就合规矩了？”
张灵玉顿时语塞。
“大耳贼把金光咒和阳五雷传给自己孙子，张楚岚还敢在天师府上用得光明正大。”
“轮到老夫把自己的修行心得传给亲徒弟，你倒跟我讲起规矩了？”
老天师抬手向下一压。
“坐好。”
张灵玉重新坐回蒲团，神情却依旧有些迟疑。
“可是……”
“闭嘴，赵弥就不说了。张楚岚有雷法，有金光咒，有炁体源流。”
“王也有太极拳，有风后奇门。”
“吕良会如意劲，如今又有了双全手，你有什么？”
“半吊子雷法吗！”
老天师懒得再听，抬手按住他的头顶。
金色光团随之落下，没入张灵玉的眉心。
那一瞬间，张灵玉的意识仿佛被人推入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
没有具体的往事，也没有老天师曾经经历过的人和事，只有最为纯粹的修行体悟。
金光如何由形入神，阳雷如何生发，阴雷如何沉降。
炁在经脉中的每一次流转，性命修行中的每一道关隘，乃至阴阳五雷相互转化时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那并不是凭空塞进体内的修为。
而是一条有人亲自走过上百年，又将沿途所有岔路、沟壑与险关全部标记出来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的金光才缓缓散去。
老天师收回手掌，脸上也多了几分疲惫。
张灵玉睁开双眼，黑色水脏雷从掌心流淌而出。在那片黏稠阴冷的黑炁之间，一缕极细的白色雷光忽然闪过。
两股原本截然不同的雷炁并未相互冲突，反而维持住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东西给你了，不代表这些本事已经是你的。”
老天师重新闭上眼睛。
“吃进肚子里，还得慢慢消化。”
“你以前总觉得练成阴五雷，便是玷污了龙虎山的门楣。可五雷正法从来没有高下之分，真正困住你的，也不是阴雷。”
张灵玉看着掌中的黑白雷光，沉默许久，郑重俯身叩首。
“弟子明白。”
“现在说明白还早。”
老天师摆了摆手。
“回去慢慢练，什么时候能把老夫的路走成自己的路，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是，师父。”
张灵玉再次行礼，起身退出静室。
房门闭合以后，老天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身影，低声骂了一句：
“阴沟里出了个白棉花，是不是老头子的坟头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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