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身侧立着的凝月,声音低哑:“我让你备好的东西,拿来。”
凝月将精致白瓷小碟递了出去。
碟中静静躺着一朵赤红剔透的南昭忘尘花。
这花是南昭至奇之药,入药服下,可消前尘种种记忆,爱恨、悲苦、执念、故人,尽数清零。
不瞎的话都看得出来,这是幽影特意为昏迷不醒的楚昭奕准备的。
“强哥……”凝月咬着唇,忍不住小声规劝,“强行抹掉一个人的记忆,实在太过残忍了。”
幽影垂眸,望着掌心那朵妖冶红花,眼底漫开无尽酸涩与疲惫。
残忍吗?
或许吧。
可旁人忘了过往是缺憾,对楚昭奕而言,或许是好事。
如今大仇得报,执念落空,这世间再无他可盼、可念、可恨之人。
带着那满满一胸腔的刺骨痛苦活着,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折磨。
幽影转身走向灶台,指尖微微发颤,亲手煎制那碗断尘忘忧的汤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药从不挑记忆好坏。
消得尽刻骨恨意,也会抹掉温柔岁月。
菀嫔数十年含辛茹苦的养育、和他冷宫相依为命的岁岁年年……
全都要化作泡影,彻底消散。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块,窒息的酸涩反复翻涌。可他别无选择。
汤药熬好,色泽暗沉,无声无息。
幽影自己上前,单膝跪在床前,指尖颤抖托起楚昭奕微凉的下颌,一点点将苦涩药汤喂入他口中。
药汁缓缓滑落喉间,恍惚间,竟倒映出他们十几年的朝夕相伴、风雨同舟。
他永远记得,当年菀嫔离世前,望着年幼的楚昭奕,那个口型他看懂了——活着。
如今血海仇清,恩怨了结。
那个背负血海深仇、偏执狠戾的冷宫皇子楚昭奕,早已随前尘过往落幕死去。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是全新的人,无恨、无殇、无过往。
喂完汤药,幽影放下碗,轻声将凝月唤至屋外。
他一直想不通,从前他与凝月交集寥寥,并无多少情分。
唯独当年跳崖之前,他随口问过一句,问她是否盼着自己死。
许是那句话,给年幼的凝月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今日恩怨落定,他索性把话说开。
“凝月,我从未怪过你。”幽影语气平和,“多谢你为我奔走效力。如今大局已定,你回南昭吧,辅佐新昭王稳固山河。”
凝月无疑是历代圣女里最厉害的,只要她肯辅佐,哪怕现在这个昭王是个智障,都能焊死在王位上。
可凝月想都没想,直接用力摇头,一双媚眼直直锁住他,眼底是执拗多年的执念。
“强哥,我最后悔的,从来不是当初的沉默。”
她往前微微靠近,字字赤诚:
“我后悔的是,当年没能跟你一起跳下去。”
她喜欢他。
喜欢神仙哥哥,少昭,李强,幽影,喜欢他所有身份、所有模样。
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幽影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无奈轻叹。
说到底,当年的凝月不过是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多半是见自己长得好看,才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也罢,随便她吧。
等再过几年,他年岁渐长、容貌不复惊艳,她这份年少执念,自然就散了。
当然,他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实话:
但凡我打得过凝月,今天绝对不会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
奈何这丫头天赋逆天,他这辈子大概率都打不过,只能认命摆烂。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整整两日两夜,昏迷不醒的人才终于缓缓掀开眼皮。
楚昭奕刚睁眼,还有些神志恍惚、头沉欲裂。
视线聚焦的瞬间,落在一旁的两人身上。
女子眉如远黛,眼尾上挑自带风情,再转头看向身侧清俊冷冽的幽影。
一冷一媚,两张截然不同、却都堪称天工造物的面孔,直接把他看得一愣。
幽影心头一紧,压下翻涌的情绪,放软了所有语调,小心翼翼开口试探:“主子,您还记得我吗?”
楚昭奕眼珠缓缓转了转,眉心轻轻蹙起,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阵阵钝痛。
“不记得。”
忘尘花,起效了。
幽影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妥帖:“属下李强,是您的贴身侍卫。”
楚昭奕静静看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熟悉感与安稳感,仿佛这个人早已陪了自己许多年。
可任凭他如何回想,脑中都寻不到半分相关记忆。
“李强……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却记不起其他的了。”
幽影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残留一丝模糊印象,不算彻底的两两陌路。
“主子此前不慎坠崖摔伤头部,遗失了过往记忆。”他顺着设定,缓缓铺垫。
一旁的凝月见状,屈膝行礼,乖巧得很:“主子,奴婢李凝月,是您的贴身侍女。”
楚昭奕闭眼努力回想,脑中空空如也,只要深究,便是尖锐的疼痛,只能无奈放弃。
失忆的茫然无措涌上心头,可看着眼前这两个绝色之人,他心底的慌乱,竟奇异地消散大半。
片刻后,他发出一句直击灵魂的疑惑:
“现在的侍卫侍女门槛都这么高?你们要不说是侍女侍卫,我还以为是公主皇子呢?”
他失忆归失忆,审美和认知还在。
知道跪着这两人相貌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
凝月眼波轻轻一转,一本正经胡扯:“回主子,我们是南昭人士,容貌皆可秘术易容,我们特意调成这般模样,看着舒心。”
楚昭奕瞬间恍然大悟,点点头,一脸了然:原来如此,难怪这般好看,谁不爱赏心悦目呢。
他随即轻声追问:“那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凝月闭口不言,眼波瞟向幽影。
幽影抬眸,望着眼前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愁苦的少年,轻声吐出两个字:
“无忧。”
楚昭奕在嘴里低声念叨:“无忧……”
想来他父母定然极疼爱他,才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平安顺遂的名字。
幽影紧接着将编造好的身世缓缓道来。
父母乃是富商,买下这座山庄,意外离世,独留他一人,坐拥万贯家财。
楚昭奕本该为失忆惶恐不安,可只要看向李强,心底就莫名踏实。
凝月悄悄侧身凑近幽影,低语:“他真好骗。”
幽影面无表情一把把她凑过来的手拍开。
动不动就往他身上贴,不揩油会死吗?
幽影压低声音:
“别逼我当着主子的面扇你。”
楚昭奕瞧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脑袋的痛感都淡了不少,灵光一闪:
“你们难道是?”
“兄妹?”
二人同姓李,一举一动看着十分熟稔。
凝月刚要开口否认,幽影飞快甩过去一记眼刀。
“没错,这是我表妹。小时候脑袋被驴踢了,脑子不太好使,还请主子多多担待。”
楚昭奕了然点头,好奇追问:“为何偏偏是驴,不是马?”
幽影面不改色光速接话:“都踢过。”
凝月:……
一双媚眼委屈巴巴瞪着幽影,气鼓鼓闭了嘴。
楚昭奕看着二人有趣的互动,失忆带来的忐忑不知不觉消散许多。
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安稳度日,好像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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