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血管已经脆了。”
“操心太多。”
“暴怒用力。”
“血管破了。”
“脑溢血,上来了,也就半个小时的事。”
“来的路上,已经……”
医生的每个字,王金枝都听懂了。
可连起来,她的耳朵像是被灌进去了一层厚厚的水。
字进去了,意思怎么也进不去。
宋景明站在王金枝的后面,脸白的像鬼。
他伸手想要碰王金枝一下。
可王金枝的身上好像有一堵厚厚的墙。
她把自己封在里面了。
失声的悲痛。
震慑了宋景明的心。
宋景明后悔了。
他只是想让王金枝和谢绥安那个脏烂的人离婚。
他从未想过伤害金枝。
更没想过让支书死。
“只有你一个家属吗?”
没有人回答。
“把人抬回去,安排后事吧。”
人群里很安静,村里没有交通工具,只跟来了几个借到自行车的村民。
活生生的一个人。
半个小时前,还领着他们给宋景明找钱。
一下子就没了。
几个人都看向了王金枝。
王金枝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甚至没有哭。
“你们几个人先把支书抬回去。”
宋景明满眼的泪。
却强忍悲痛开始安排王富贵的后事。
“抬回去找谁啊?支书没兄弟姐妹,也没儿子。”
人群中,静了一瞬。
“先找村里的干部,帮忙安排。”
“张家和王家是亲戚。”
“去找张望海,张七宝的三叔,他不会不管。”
宋景明一字一句说道。
想到张家是大族。
几个村民开始动起来。
可谁愿意背一具尸体呢?
这时候该儿子,侄子的背。
可王金枝是个女儿。
瘦瘦小小的,哪里背得动王富贵那肥硕的身体。
“怎么不动了?”
宋景明见人群停住了,问道。
没人说话,大家都往后退了一步。
宋景明看向王富贵的尸体。
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看看王金枝。
王金枝的泪后知后觉的下来了,可灵魂还是抽离的,像是一个旁观者。
“我背。”
宋景明上前背起了王富贵。
把王富贵背到了医院外的三轮车上。
“金枝,我们先回去。”
王金枝像是掉了魂的木偶,被宋景明扶上了三轮车。
像来的时候一样,宋景明骑着大队部的三轮车,后面是王金枝和王富贵。
几个村民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跟着。
来的时候,大家火急火燎,却时不时有人说话。
回去的时候,人群一片死寂。
周围的热闹,彻底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像是夜行的一串串灰影。
一点点。
远远的。
沉入黑夜。
北巷村,停灵七日。
张家人是操办丧事的主力。
王金枝的嗓子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原来人的眼泪是真的能流干的。
王金枝哭了七日,脸上干干的,已经没有眼泪的痕迹了。
她张着嘴想要啊啊啊的哭。
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泪流尽了,嗓子也发不出声音了。
王金枝跪在灵柩前,像是一根被抽干的枯木,所有的养分都被吸走了。
眼是空的,人也是空的。
前三日,谢绥安一直跪在王家的门口。
像是一尊石像。
有人骂他,有人拿石头扔他。
他都受着。
头上流了血,他擦都不擦。
不言不语。
不吃不喝。
一直到第三天,他晕倒在了王家的大门口。
谢家来了人,连王家的大门都没进。
更没有吊唁。
直接把谢绥安接走了。
第七日,该封棺了。
管事的人,照旧例喊了一句:“家属,最后看一眼吧。”
王金枝木木的上前,看着棺材里的人。
她自小就没了娘。
她是她爹一手带大的。
一个男人。
又当爹,又当妈。
怕她在后妈手里受委屈,她爹这辈子再没有娶妻。
连个儿子,也没有。
只有她,只为了她。
现在她爹,被谢绥安气死了。
棺木合上了。
也就在那一瞬,王金枝终于从遥远的空白里回来了。
她爹死了。
她没有爹了。
一声嘶哑的悲鸣,和着血,从嗓子里冲出。
“爹!”
王金枝双手抱住了棺木,死死压上去。
干涸的眼泪,又出现了。
“金枝,金枝,松开,松开。”
“让你爹安心地走。”
张三盼和张五盼全都哭着去拽王金枝的胳膊。
王金枝像疯了一样,整个人都附在棺材上。
把脸也贴在棺材上。
手指都抠出血来。
死活不肯放手。
张望海从来都跟王富贵不对付。
可王富贵是个好爹。
这件事,他认。
张望海的眼眶也红了,硬着心肠,对着张家的女眷喊道:“把她拉开!”
不能误了下葬的时辰。
一群女人围住了王金枝。
生生把她从棺材上,扒了下来。
张三婶一边哭,一边给王金枝擦眼泪。
“金枝,你爹的魂还在呢,你这样,让他怎么能安心走。”
王金枝徒劳的靠在张三盼身上。
她没有爹了。
她没有爹了。
她爹死了。
她爹被谢绥安气死了。
“起灵!”
一身重孝的王宝宝在张望海的指挥下,把瓦盆高高举过头顶。
瓦盆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
棺材抬起来了,哭声也起来了。
引魂幡被交到了七岁的王宝宝手中。
小小的人,被白色的孝布整个覆盖住。
双手攥紧幡杆,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白色的纸钱撒了满天。
王金枝被张三盼和张五盼扶着,一路哭,一路走。
张七宝急急从京市赶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王富贵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他没有把谢绥安的丑事说出来。
原本想着谢绥安和王金枝还会跟上辈子一样。
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丧事结束后,王家一片狼藉。
人都散了。
空荡的房子里,只剩下了王金枝、王宝宝、谢松年。
王金枝安抚好了两个孩子。
一步步走回王富贵的屋子。
刚走到门口,就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宋景明小心翼翼地把王金枝抱回了屋子里。
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想要去触碰那枯瘦的脸,又停住了手。
他不能。
不能亵渎了他心里的月光。
王富贵死后的第八天,谢家来人了。
不是谢绥安,而是谢绥安的母亲。
“金枝,你跟绥安闹到了这样的地步……。”
“村里的流言蜚语,能把绥安淹了。”
“他是我们谢家的最疼爱的孩子,我们不能让他的这辈子就这样过。”
“金枝,我知道我说这些很残忍。”
“可你能不能跟绥安离婚,你们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很痛苦的。”
“你爹的事,是意外,绥安也不想的。”
“我们打算带绥安出国,夫妻一场,你放过他好不好。”
王金枝看着谢绥安的母亲。
想起了七年前,谢家人面临坐牢。
那时候她多爱谢绥安啊,哪怕谢绥安坐牢,也愿意跟他结婚。
也是这个女人。
没有穿着这么体面的衣服。
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感激她。
说谢谢她。
说让她好好照顾绥安。
谢母不怕王金枝眼里的悲凉。
这七年,他们谢家也没有从王家得到什么。
她金尊玉贵的儿子,跟一个村姑过了七年。
“金枝,你们原本就不合适。”
“绥安喜欢读书,喜欢写诗。”
“你们当初的结合,原本就是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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