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回家第一件，就是去洗澡。
四月的雪，吹的人身体发寒，他的心却似七月烈火。
他今天谈成了一大笔港口的生意。
往后十年，他们王家，在津门，不容小觑。
母亲对他说，妻贤旺三代。
他原来根本不信，有的话，也看不上他这个瘸子。
他从生下来，腿就不好。
从小到大，不知道遭了多少姑娘的白眼。
21岁那年，家里不知道给他相看了多少姑娘。
没一个真正看上他的。
愿意跟他试试的，也是图了他们家的钱，每次那些姑娘看他的腿，那嫌弃的眼神。
他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去钻。
王瘸子以为他这辈子，就是个被嫌弃的人了。
直到他找到了救命恩人的家人。
他只看了陈瑶瑶一眼，骨子里就涌出了巨大的自卑。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高贵美丽的女孩子。
王瘸子从未想过要跟陈瑶瑶发生什么。
救命恩人唯一的妹妹。
他只想给足够的钱，足够的庇护，甚至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补偿。
可谁能想到，跟做梦一样。
陈瑶瑶嫁给他了。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有个姑娘对他这样说：“我就喜欢你腿瘸，到时候，咱俩打架，你动都不能动，我就狠狠揍你，让你再也不敢欺负我。”
她是他救命恩人的妹妹，是他，心里的天仙儿。
他怎么可能欺负她。
她竟然真的不嫌弃他的腿。
每到了这样寒冷的夜，他的腿一疼。
陈瑶瑶就会温柔地抱着他，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腿。
夫妻彼此的胆子，都是被对方养出来的。
这条腿曾经让王瘸子无比自卑。
后来，他庆幸自己是个瘸子。
腿瘸，对于权衡利弊的人来说，是弊端，是缺点，是需要用其他东西填补的东西。
可对于他善良的妻子而言，腿瘸的他，好可怜，想抱抱，想安抚，想保护。
没有见过美好的人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能有多美好，多惊艳。
足以治愈你过往所有的伤痛。
跟特别好的人在一起，真的是一个人此生最大的滋养。
何其可遇不可求。
可偏偏他王瘸子，遇到了。
“王江海，还不赶紧上床！我给你弄了六个暖水袋，要暖暖你的腿。”
“王江海，我们陈家兄妹，上辈子肯定挖过你们王家的祖坟！”
“这辈子我哥救了你，我这么大一个美人，还落你手里，伺候你。”
王江海高一脚，低一脚地奔向了他的小妻子。
大舅哥，陈相达，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他们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妻子，从未忘记。
他，死也不会忘记。
王江海想，就像那些人经常说的那样。
若有来生，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恩人的大恩大德。
自从到了津门，小振北的神情就是紧绷的。
张七宝怎么也没想到，津门不就靠个海吗？
至于冷到这个地步吗？
他们安县已经暖春四月了，这破津门竟然在飘雪。
冷死个人了啊！
张七宝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商场，买厚衣服。
秋衣，秋裤，毛衣，毛裤，袄！
从上到下换了一遍衣服，张七宝抬眼再看两个小少年。
马平安15岁了，眉眼间，因为那个万魂幡，过往的悲痛散去不少，现在全剩下了少年人自以为是的无所不能。
服气了。
能看到鬼而已。
吓死个人好不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再看看张振北，瘦了，也高了。
少年人一旦瘦了，脸上的棱棱角角就出来了。
黑色的裤子，白色的毛衣，黑色的袄。
那双丹凤眼，沉静如潭。
张七宝不得不感叹，12岁的青春期小少年，那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哪怕张振北气质再忧郁，挡也挡不住。
芝兰玉树，翩翩少年郎。
张七宝先带着两个孩子吃饭，尽量让行程显得松弛惬意。
张振北始终一言不发。
很抗拒，又带着某种期待，那种别扭，张振北自己都讨厌自己。
张振北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他脑子里的线一团一团的，他恨不得把它们一根一根全部理顺，如果怎么也理不顺的话，他宁愿全部斩掉。
马平安需要到了晚上，才能问鬼魂一些事情。
张七宝几乎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一个可以让张振北高兴点的地方。
这孩子，太无欲无求了。
对吃喝穿，全都没有过多的欲望。
好也行，坏也行。
这根本不是随和，这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张振北不热爱生活。
于这点而言，张振北与小无忧是两个极端。
小无忧历经那么多伤痛，却依旧热爱生活。
那么苦，养了一只小狗。
哪怕到了现在，偶尔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小无忧依旧会眼睛发亮。
可小振北不是。
唯有一件事例外。
学习！
有些人是天生喜欢学习，他看到那些数字就兴奋，只要做起题来，他自己就能完全忘我。
津门街角书店，二楼教材柜台。
教辅，真题，五花八门。
学生扎堆买。
张七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找老板专门加了一次价格，才把所有的真题都买全。
死气沉沉了一路的张振北，在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卷子后，终于活了。
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小振北趴在宾馆，开始奋笔疾书。
张七宝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果然一个孩子，一个拴法。
张七宝和马平安彼此看了一眼，很自觉地走到了早就订好的另外一间房。
津门的夜，又冷又湿。
马平安的小黑旗一挥，那个虚虚的鬼魂出来了。
“陈叔叔，我们现在在津门！”
“我们住的是南路宾馆。”
“你妹妹在哪里？”
“南边，还是北边？”
“西边，还是东边？”
马平安拿出了津门的地图。
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开始念。
直到马平安念到了一个名字。
“小洋楼。”
马平安兴奋起来：“七宝叔，明天咱们去小洋楼！”
张七宝都快被马平安嘴里蹦出的那一个个地名哄睡了。
马平安突然的一嗓子，又把他从半睡半梦中拉了出来。
张七宝看着马平安。
真的，就凭孩子这份毅力，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
两个人回了张振北所在的房间。
“振北，咱们明天去小洋楼！”马平安一进门就兴奋地说道。
张七宝强忍着打马平安一顿的冲动。
这孩子，这孩子！
就不能委婉点。
就不能先不说。
张振北刷题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很久，张七宝听到张振北答了一句：“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
张七宝心里突然就难受的嗓子堵。
爸爸妈妈都没了。
找到了那个姑姑。
两辈子，张七宝见过了太多的恶。
他不敢高估人性了。
张七宝后悔了，他不该带孩子来津门。
对张振北来说，太残忍了。
关灯之后，马平安心满意足，很快进入了梦乡。
张七宝睡不着，睁着眼。
张振北也睡不着，但是他闭上了他的小眼睛。
小洋楼。
张振北想。
他只来这一次。
是福，是祸。
他只尝试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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