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皇帝与君相们达成的意见,皇帝出差君相们可以轮流跟着,打仗的时候就只能在家等着。凝雾晨起往前院来,正见陈曦出了磬玉楼,就走过去挽住,笑着说:“哎,我仔细一想,你这个打仗不让跟着纯粹是找借口,我要是就在武威堡等着你怎么不行了?再说我这么些年一直没停了练,普通的军士未必比我强呢。”

    陈曦道:“你要真想去就去,只要别跟我上前线就成。”

    凝雾本来没抱希望,不想陈曦竟这么说,忙扳过她肩膀:“真的么?你说真的?”

    陈曦嗔笑:“当然是真的,你没听说过么?君无戏言。”

    凝雾大喜过望,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弄得她直痛,他却转身往回走。陈曦后面揉着肩膀叫:“哎,你干吗去?吃饭先。”

    凝雾头也不回,只摆摆手:“你别管,我收拾行李去,还得交代他们照管拂晖呢。”

    陈曦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劲瘦的背影都透着欢喜轻快,她不由叹气,琢磨着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三个人她一个也对不住,一时竟对自己无比厌弃。她抬着脑袋望前走一边慢慢想她这个复杂的婚姻,待进了餐厅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给自己下命令,以后得改,自己这个性子必须得改,要对他们好,对他们每个人都好,要从心里对他们好,从现在开始,跟他们在一起一天就要尽力让他们幸福,不然就算她的血能让他们长寿,他们不能完全的幸福也是白搭。

    这么想着,心里还是隐痛,人生若真有轮回就好了,下辈子她一定小心,就守着明枫一个人。

    轩辕皇帝出征,从来没有百官相送的仪式,只有总理大臣和几位君相;这一次相送一切照旧,所不同的是,送行那队里多了长公主,少了凝雾君相——他也属于被送之列。

    明枫和磬玉带着含薰看着皇帝跟冯总理大臣单独说了几句话,冯宁宁中间明显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越觉得陈曦那个反常跟冯宁宁有关,包括今天早晨她突然就同意让凝雾跟着去,这也跟她平日的风格太不相符。

    车驾启程,送行的一队人往回走,明枫没回他的办公室,直接就去找了冯宁宁,结果冯宁宁不在,去了她自己的实验室;这个也不寻常,明枫知道冯宁宁大概最近两年都不怎么做试验了,她太忙,所以那些琐事一般都是她的助手在做。他低头想了想,也去。

    冯宁宁不太相信她们的血液有什么特殊的,她觉得肯定是所有的脏器都衰老缓慢了,或许连骨骼带肌肉带一切的一切,不过既然她不能肯定,好歹也要试试,要真有关系,凝宵就不必难过了。

    到时候非好好折腾折腾他,你小子真叫好福气,竟然逮到个活性不老药。

    明枫隔着窗玻璃,就见冯宁宁在里间的试验室里呲牙咧嘴从自己胳膊里抽出一管血,注入一个试瓶里,然后分成三份,三只分开装在笼子里的小老鼠,两个让她喂了血,一个让她拿针,把一份血给注射进身体了,那小耗子大概疼狠了,吱哇乱叫使劲挣扎。

    她在做什么试验,用她自己的血。

    为什么不用别人的血?她的血有什么特殊的么?还跟陈曦有关?

    他推门进去。

    冯宁宁一抬头,晕,他看见多少?她赶紧往外赶人:“出去出去快出去,这儿都是细菌。哎呦,谁把你放进来的?我非开除她不可!”

    明枫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解释:“不怪她们,我让她们别通报的,我答应她们就在外面看看。”

    出到外间,冯宁宁问:“有事?”

    明枫假装漫不经心:“您刚才做的是什么试验?”

    冯宁宁若无其事:“哦,没做什么。”

    “是吗?”明枫问:“那为什么给老鼠喝您的血?”

    冯宁宁很想说我愿意,但那肯定不行:“我在制造一种病毒,我从前不是做过一种么,对付蒙泽很有效,不过怕火还怕传染到咱们这里来;我想看看有没有更厉害的,反正现在咱们真的跟蒙泽隔离着呢。”

    明枫笑笑:“三只老鼠是不是太少了?”

    要弄三十只我就得抽成木乃伊了!冯宁宁无所谓地说:“不少,这个不过是最初试验,如果能成功才能大规模生产呢。”

    “那得需要好多人的血啊。”明枫感叹。“不过您怎么想起用您自己的血呢?”

    “比较方便。”

    “是么?我还以为您的血有什么特殊的呢。”明枫状似无意地说,说完了停住脚步看着冯宁宁。

    冯宁宁都要流汗了,我靠,你没事那么聪明干吗?她想着要赶紧开溜,省得他再问:“哎呀,我想起来了,财政部上午还有个要紧的会呢,我先走一步。”

    明枫本来还在一边猜测一边苦思其它原因,待冯宁宁一走他就知道他说到关键了:“冯大人您等一下。”

    等你我就是白痴。冯宁宁加快脚步;明枫提高了声音:“冯大人您等一下,或者我去问问凝宵?”

    冯宁宁停下来干咽一口吐沫转过身,这事必须得瞒着凝宵,所以她不敢赌。

    “真是,医学试验凝宵哪儿懂啊,君相还是问我吧。”

    明枫跨前几步紧盯着她的眼睛:“神仆,还有神使的血,与凡人的血是不同的吧?有什么区别?您希望那三只老鼠怎么样?”

    明枫最吸引人的地方本来就是他的眼睛,他平时温文俊雅,眼睛也总是静静的两汪深潭;此时他居高临下紧紧盯着她,那一双眼睛立刻利如鹰隼。

    冯宁宁瑟缩一下,嘻嘻一笑尚未开口,明枫抬手止住她轻轻说:“我要是听不到真话,说不得只好跟凝宵商量商量了。”

    你狠!有本事问你家老大去!

    冯宁宁怒瞪回去虚张声势:“人事部长威胁总理大臣,这都象话么?”

    明枫依然盯着她,声音依然很轻:“要是您的这个试验跟陛下没关系我一定不问。”

    冯宁宁低脑袋想想,叹一口气:“目前没关系,两年之内没关系,等有关系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成不?”

    明枫又定定地看她一会儿才说:“好。”他抬腿往外走,出了门,听冯宁宁脚步声追上来,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君相不要瞎想,陛下是死心眼的人,陛下对您,看得比命还重。”

    明枫停了脚步轻呼一口气:“我知道,我对陛下也一样,我们三个对陛下,都一样。”

    近卫军护着皇帝的车驾一路向北。

    轩辕皇帝的鸾驾,在这个世界里,大概是最简单的,除了皇帝旗,诸如伞、盖、扇、氅、旌、节、幡、幢等等一切华丽物件统统没有,更别提什么金八件、品级山了。皇帝的御驾是一辆八匹白马拉着的巨大的四轮马车,从外面看去,唯一的华贵物品是镶嵌在车厢四面的金质皇家徽章——五爪黄金龙。这皇家徽章的意义,满世界只有两个人看得懂。不过,单是看那个三面防雨两侧有灯的驭手座,就可以想象到马车里面的舒适。

    说到底,没人不喜欢享受。在占领南方尤其是先后得到息烽与山阶城的铜山之后,轩辕经济日益繁荣,尤其是最近两年,民众已经不再为温饱发愁,转而追求舒适。皇帝与总理大臣的一致意见是,咱们吃苦在前,享受也别落后。本着这个原则,这御驾外表虽然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分为卧室、餐厅、起坐间、浴室、卫生间几个隔间,除了那些自动化物件实在没有,其它装修都仿照二十一世纪的豪华房车;唯一的问题是没有橡胶轮胎,即便是皇帝的车驾,行在路上依然免不得有些颠簸,所以陈曦便让宫侍做了厚厚的棉垫,再堆了数个大小不一的靠枕抱枕。

    当年陈曦曾经自武威堡驰援运粮队,三个多日夜跑死几十匹马;如今这条路已经修建的颇具规模;主路用碎石做路基,用水泥磨面,两侧有排水沟防雨,可以并行四辆四轮马车;隔着树木,两侧的人行道也绝不狭窄,用青砖铺就,再向外则是绿草坪。

    车驾北行,凝雾去取了书,见陈曦在起坐间歪歪斜斜倚着一堆垫子看着窗外,怀里还抱着个软枕,便笑道:“怎么啦这是,还没见你这么懒散过。”

    陈曦伸手给他:“来,坐过来,别看书,车子摇晃看书伤眼睛。”

    凝雾走过去靠她坐下,拉上窗帘,搂过她的肩膀:“都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马车都能弄成这样。”

    “好不好呢?你喜不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不过由奢还简难,你自己说的哦。”凝雾说着往腰后塞两个垫子伸直了腿:“说起来,真怀念你那个车子呀,尤其是那么好听的音乐,怎么就满世界都没你那个油呢?”

    陈曦乐:“呵,你现在说好了,当初第一次坐的时候,吓得直哆嗦,还得我拿巧克力哄着。”

    凝雾低头看着她:“还说呢,你当初不也吓坏了?你看着我那个眼神儿,哈,跟看怪物一样,哎——”他捧住她的头:“你都不知道,你可把我打击坏了,真是想不到,神使也不喜欢鲁那人;啊,你当时想到什么了?脸刷白的?”

    “是么?我当时脸刷白?我还觉得我挺镇定的呢。”

    “是挺镇定,就是不敢看我们;后来咱们去放火,我们一笑你就一哆嗦;你当时怎么想的?”

    陈曦嘿嘿笑:“我要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

    “我觉得你长的象蜥蜴。”

    “蜥蜴?”凝雾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脸:“就是那种绿色的疙疙瘩瘩流着哈喇子肥肥的走路甩着大尾巴的那种?哪儿象啊?连尾巴都没有,也没疙瘩呀。”

    “就是那个鳞,你脸上的鳞看着象啊。”

    “不会吧?蜥蜴也没鳞啊,是不是因为这个头发?都是绿色的?”

    陈曦想想:“好象是,绿发绿眼睛再来一身鳞片,挺让人发寒的。”

    凝雾看看她,一笑,伏在她耳边小声问:“要是你没喝那个酒,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要我?”

    陈曦用力点头:“那是肯定的,要那样我肯定不结婚,想着就寒。”

    凝雾顿了一下,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笑:“那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反正我都……赖上你了。”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忽然觉得难受,还不如不问呢,早知道结果,何必非想弄个明白?弄明白了也不是自己能承受的;不过,反正,我也不求那么多。

    陈曦侧头,见他脸上笑得那么僵,也不说破,只执了他的手慢慢说:“要按照我的本意,是绝不肯娶那么多夫相的,我一直觉得,所谓为了子嗣和血脉就娶好多夫相,其实是薄情寡意的藉口,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实在别扭;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咱们一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再也分不开了,就好象这一只手上的指头,说不出哪个更要紧,哪个伤了都是一样疼。”

    凝雾拿过她的手来看,那是右手,指腹掌心都有茧,肌肤雪白青筋毕露,瘦削而有力。

    “这只手不好看,”他用力扔开,又拿过她的左手摆弄,笑说:“我更喜欢这只,这只更漂亮,我就当这个食指,你一吃我就跟着饱了。”

    陈曦反握住他的手:“那我以后用左手拿筷子右手拿饭团子,到吃水果的时候就把左手背后面去,让你老吃不着。”

    凝雾抱紧了她摇:“呵呵,你可真坏,你把我饿坏了不心疼是不是?”

    “是啊是啊,”陈曦歪着脑袋得意:“心不疼,牙疼。”

    “这又怎么说?”

    “你有肉的时候咬起来比较软,要都是骨头啃起来必定锛牙。”

    “还想咬人!”凝雾做张牙舞爪状,固定住她脑袋张大嘴去咬她鼻子:“先让大蜥蜴把你鼻子咬下来!”

    陈曦伸出两手捧住他的脸用练:“来来,据说蜥蜴的舌头是两瓣的,吐出来我看看。”

    凝雾果真吐了舌头作势要舔她,却被她一口咬住,玩笑渐渐变成了接吻,越吻越深,到最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待分开,看车窗外近卫军英姿挺拔奔驰在两侧,虽然明知道外面看不到里面来,两个人依然禁不住红了脸——大早晨的,忒不好。

    陈曦假做无事转过头去看外面,凝雾也假做无事照旧搂着她肩膀靠着车壁,两个人都有些羞惭;半晌陈曦扑哧一笑,倚着他颤;凝雾也轻轻笑,执了她的手放在胸前:“你摸摸,我这里,这么欢喜。”

    从前她大多数时候都跟他相敬如宾,还是第一次这么嬉闹呢,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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