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烟离开津源前往荣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荣茅的县令在当地是个人见人怕的严苛人物,多年不得升迁,性子一年倒比一年坏,其名声足可以用来吓唬小孩子。岚烟原想着那个很得民心的津源县令珃棠都那么不好摆弄,这个以苛刻百姓闻名的家伙可能更不好对付;他也打定了主意这家伙要敢不买账他就干脆来点狠的,不想这荣茅县令以为改朝换代的时候里,遇到轩辕这么个大官,这就是她的机遇到了。结果岚烟被恭恭敬敬让进县衙,受了人家一个大礼参拜,然后香茶奉上,等他开口说明了来意,哎呀,那荣茅县令简直要眉花眼笑了——这个大官正有困难呢,要是她今日雪中送炭,那将来这人还不得来个涌泉相报么?

    “大人且放宽心,下官这个县仓里现有些粮食呢,这就先安排人手给大人营中送过去;之后下官马上就把这一季的粮食收上来,都打干净收拾好了给大人送过去,绝不会耽误大人用度;此外,下官想着,这打仗,光吃粮食怕还没力气,猪羊禽蛋也得想法子弄些;大人且先宽坐,下官先去安排人运粮食。”

    岚烟眼瞧着那县令出去安排,完全没想到;转头看看跟他同来坐在下手的军需官:“嗯?这么顺利?”

    那军需官一呲牙:“大人您运气来了。”

    岚烟也乐:“山也挡不住是不?”

    那军需官侧耳听听:“可不?属下跟着您混,说不定等下就有肉吃呢。”

    岚烟叹气:“这边人怎么都不吃鱼呢?”

    那军需官又接下去:“所以冯总理大臣时常教导我们说,拍马屁是一门高深的艺术,须得稳准二字,要是没拍好碰马腿上,很可能要挨上一蹶子,不但达不到目的,有可能还会伤筋动骨。”

    但那荣茅县令却不知道她拍马腿上了,还在一边安排人征车装运粮食,一边叫自己正夫亲自下厨,好好整治些饭食要宴请这送上门的福星。

    结果这福星借口军务繁忙实在不能耽搁,必须赶紧回营;不过呢——

    岚烟一副高官待要提拔个可心下属的和蔼表情,亲切地微笑着,魅力四射,让这小小县府里一众小吏并那县令都不敢正眼观瞧:“你对轩辕大军如此支持,又有能力,本大人必要奏报陛下;另外,我留下两百士兵帮你征粮,我看,今年就先按照十五税一征收吧,哎,这个不要争辩,你要听我的,这样于你的官声有利,将来百姓都说你好,朝廷用你也正合民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荣茅县令可不知道这美男子其实是成精的狐狸,还觉得这么大的官,还是位侯爵,对她这般亲切,还为她前程打算,当下不禁欣喜若狂,又要感激涕零,忙又低眉顺眼深深施礼:“大人的厚爱,下官万分感激,必要粉身碎骨以报大人于万一。”

    “这可不要客气,本大人还得代表将士们感谢你那。”

    岚烟那军需官是最早跟随他的,对他的心思最了解不过,也不言语,就笑模笑样一旁看着,等出了县城就乐:“陛下总说,人不可貌相,天不可手量,哎,”她摇头:“大人您说等她听到您的名声……”

    岚烟立刻沉脸:“嗯?我的名声很不好么?”

    这军需官跟了他近十年,可不象旁人那么怕他,知道他心绪不错就回嘴:“也不能说不好,得看谁说,还得看您怎么理解;不过我跟着您这两天都学来了,后面几个县郡我就自己跑好了。”

    结果这荣茅县令亲自带着二百名轩辕士兵去收税粮,先是耀武扬威,那领头的小队长就小声提醒她:“大人,您得注意名声,不然我们大人不好办。”

    这县令立刻记起那位大人的谆谆教导,马上换了温柔可亲模样。众百姓并不知道个中曲折,见那轩辕军官一说话县令立刻笑成个黄鼠狼嘴脸,理所当然觉得是人家轩辕的士兵好啊,而且税收减了近两成,可不就是轩辕好?日后轩辕帝国征集民意决定基层官员去留,免不得众口一致地说这县令如何如何不好,其结果非常严重,她就是真能求得岚烟出面也没可能高升,就是留任都不成。

    倒是后来霜林听得这些故事,特意调看了凤朝旧有官吏档案,觉得此人虽说过于精算待人严苛,可所有行事也都并不违反凤朝法律,若做个税官怕是最妥帖,便先试着启用她做了一县税务总监,后来见她做的的确是好,任何商家在她手下都没有偷漏税的可能,便又提拔她管理一郡,此后这人还真累累升迁,到得最后竟是从帝国西部税务总副监职位上退休的,还被霜林点名要她写了本关于税务管理的书,让众多税务官员们都学习学习。

    岚烟第一次听说这人高升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私下跟霜林嘀咕:“这么个苛刻百姓阿谀奉承的人物你怎么给她提拔到这么个高位?”

    霜林回答:“凡人哪有没毛病的?用其所长抑其所短不就成了?”

    霜林这么说,也这么行事,他亲手提拔了她,又对她极为严厉,时不时就敲打敲打,让她老是心内惕厉,生怕出了错被他抓住把柄一下子整死,结果倒还真没出过大错;只不过这家伙并不知道个中缘由,以为自己能得升迁皆因当日尽心尽力替岚烟做事,而岚烟与霜林是过命的交情,必定为她说了不少好话,霜林是不待见她又不得不看在岚烟面子上用她,因此只对岚烟感激涕零,但有机会就要宣传费斯大人如何如何好;问题是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可想而知听的人都认定费斯大人与她必有不少臭味相投之处,越发坐实了岚烟辣手无情之名;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那碧梧城内,文臣武将商讨多次,也没想出能破了岚烟那奔马阵之法,唯一可行的恐怕就是弓箭,也像轩辕一样仰射,以如蝗箭矢压制骑兵,但这个法子第一对箭矢的需求量太大,第二对方的箭矢不还是比己方的射程远么?

    如此计较了多日,却又得到个消息,西部重镇凌冲关已经归属轩辕。原来沙曼拿下蕴华省之后就听说了凌冲关正遭遇嘉德袭击,立刻带了五千骑兵马不停蹄赶过去,休息了一夜之后,就在凌晨时分攻击了包围着凌冲关的嘉德士兵。攻击开始得非常突然,嘉德军队全无防备,一时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沙曼的骑兵在几万人的嘉德大营往复奔杀近半个时辰,关内守军得到消息也冲出来协同作战,嘉德军队终于撤兵。那已经是嘉德进攻凌冲关第六日。

    守城的凤朝军队是才从西阊轮换上来的,才到位就遇上多年未有的大战,求救的兵派出去几拨了都没个回音,兵丁们死伤惨重本已绝望了,不想却被来历不明的骑兵救了,待进了关,那些骑兵虽已疲累却并不休息就帮着抢救伤员,让关内官兵着实感动。

    忙活到近晚,才将一切安顿下来,守关的督统忙命人整治饭菜,自己亲自带了仅存的一个副督统四个督尉请了领军的沙曼等人上了桌子——到目前为止她们只知道这支骑兵是从蕴华一路奔来,可不知道凤朝什么时候有这么剽悍的骑兵了。

    生死场上共同作战是最能培养感情的,所以众人经过这一场战斗,再经过这一下午血汗交融,都已经互相看着极为亲近;不想第一杯酒下肚,沙曼就亮明了身份。

    这救命的军队原来是另一拨入侵者,还是自家那废太女请来的。关内众人连长官带士兵,一瞬间颇有些迷茫,不知如何是好——人家才刚救了自己那,要翻脸也得等吃完饭吧?

    那守关的督统略一沉吟,举了杯子笑道:“不管谁请您来的,不管各位是哪儿的军队,反正我们这场危难是各位解的,就为这个,我先敬各位一杯!”

    沙曼也豪爽:“哈哈,我就猜一说实话你们准为难,不过您不跟我翻脸,就是好姐妹,请!”说着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又道:“放心,我不让各位为难,其实没什么好为难的,整个凤朝差不多都被轩辕占领了,说实在的,你们太女这个决定真是英明啊,等过上一年你们就知道做轩辕人有多福气了。别为难,我们吃完饭休息休息就走,你们还接着守关,有什么事将来再说。”

    几个守关将领互相看看,都是同样的不知所措,一时间四静无声;沙曼等了几秒便等不得了:“各位,咱们能吃了不?我可是真饿了。”

    其时轩辕的筷子早已流传到南方各地,还有不少人靠做这个东西发了些小财的。

    当下那督统拿起筷子:“哦,是我们慢待了,各位请。”

    几个人先是静静地喝酒吃菜,过一会儿一个督尉道:“宁诺将军,在下总听说,神使大人是您召唤来的那,却不知是怎番情景?”

    说来有关轩辕与神使的传说早在南方各国流传甚广,只不过听了那么多,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轩辕的人,还是那个一祈祷神使就出现的人物,凤朝众人未免架不住好奇。

    “哎,可不是召唤,”沙曼摆着手;她虽直,到也不傻,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当即装做若无其事,眉飞色舞道:“是祈祷!我祈祷来着,当时没法子,箭都没了,就等死了,结果谁成想,我一祈祷完,你猜怎么着,神使大人驾着车就来啦,嘿!”

    她的副参谋长立刻接上:“要说起来啊,真还是师长您的福气,要不神仆大人救您,先不说命,反正您那条膀子是保不住得。”

    当下几个军官与她一唱一和,将轩辕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待到酒酣耳热,羹残炙冷,竟说起皇帝与大主教斗法,神仆又如何胡说八道,轩辕的男子们又如何有地位;副参谋长就给凤朝众人讲解宁诺将军如何法宝尽出娶到帝国军部总参谋长,之后又如何惧内等等。

    凤朝众将以为说这些会让沙曼恼羞成怒,才要打岔,不想她竟端了酒杯一仰脖,神情极是得意:“哈哈,你们整天说我惧内,不过是妒忌罢了,你们倒想惧内呢,不是我说,有本事也找个我家鸾卿那样的我看看?”

    便有一个骑兵团长笑嘻嘻道:“惧内是好事,咱们冯总理大臣贵为神仆,不也惧内?话说咱们陛下,嘿嘿,据说也让君相们由着性子欺负呢。”

    ……

    凤朝众人简直听傻了,一国军队最重要的军师竟然是个男人,指挥着进攻碧梧城的也是男人;众多人竟敢背后说起皇帝的家务……这轩辕可真够乱套的,而且不管是听起来还眼面前看起来,似乎举国上下就没个尊卑秩序……还皇帝犯法与庶民同罪……

    要是凤朝也变成那样,好是不好?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也不太坏吧?不会皇帝想杀谁杀谁,想干啥干啥不也是好事?

    她们还没想好,轩辕众人已经吃饱喝足,沙曼起身,众将也跟着起身:“得,酒足饭饱,实在是叨扰各位了,我等这就告辞。”

    那督统还没想好怎么说,她的副将忍不住先问:“宁诺将军且慢,在下想不明白,既然您说了凤朝马上就都是轩辕的了,怎么还让我们守关呢?我们为谁守?凤朝还是轩辕?还有,这以后的储备呢?军粮呢?武器呢?谁给啊?”

    另一个督尉又问:“还有您说的,轩辕的兵有那么高的军饷啊,那往后是不是我们也能拿啊?轩辕的兵士退役都有补贴不是?我们有么?”

    啊?还有这许多问题?沙曼干咽一口唾沫,这下麻烦大了。

    她挠挠头,琢磨琢磨才发现,没什么好愁的,反正有军部呢,让鸾卿想法子。

    “你们问的这些我都没想过,我回去马上请示军部;我觉得只要你们都归了轩辕,军部肯定得管你们,待遇估计也应该跟我们一样。我觉得差不多。”

    那督统便试探:“在下听着,将军的夫相就是军部最高长官,将军要是能帮我们说说话,在下想着应该就成了。”

    她那副将补充:“再者,您瞧我们这里死伤这么惨重,一万的兵如今就四千来人了,要是嘉德的军队再来,还怎么守得住?要不您留下点人咱们一起守?”

    要这个意思,是不是就是说她们打算投诚轩辕了?

    沙曼再抓抓头,有点儿为难,她还想回去跟那几个山地团一块儿把南滨拿下那。

    不过,凤朝与嘉德的边境以后可都是轩辕与嘉德的边境了,凌冲关又是个要紧地方,还真不能不管。

    得啦,她看看她的副参谋长:“没法子,我就把立功的机会让你了,你带三千人回去,发个急报给军部,把这边情况说说,我带两千人留这儿。”

    于是,就在一方没说投降,另一方也没说占领的情况下,凌冲关里就这么两军并肩作战了;等过了些时日碧梧城派出探子四下侦查,才发现这凌冲关已经不姓凤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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