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箩不解:“大神说,南边,一直,南边。”
纳伦道:“咱们走错了,所以老绕回来,现在向北,回到前天的宿营地,再向南。”
黑箩抓抓头,似乎恍然大悟。她点着头,回身指定了四个探路蒙泽,向北开拔。
纳伦轻轻呼一口气。只要走到第一天宿营的地方就安全了,第一天的行程很正常,说明西边那些人的机关并没布置到那里去。
走了没几步,黑箩忽然转头,大叫:“人类,三个,没了!”
一众蒙泽皆站住,逡巡四顾之后纷纷点头,还有几个乱哄哄的声音:“混血,没了,三个!”
倒底脑子不够快,才反应过来。纳伦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点点头道:“人类和混血先往北走了,继续走,别管她们。”
蒙泽们虽然在使用人类语言方面并没那么流畅,然则心里却绝不是傻,而是颇有灵气,或者说,她们依然保持着敏锐的直觉。
黑箩犹豫着要迈步,旋即又停下,看看纳伦,又看看昙娅,满脸狐疑着抓抓头发,回头看了看同伴们,转过头来大声道:“大神说,向南,一直,向南,蒙泽回家,人类,混血,不回家!”
必须说服她,哪怕使用骗的呢。
昙娅耐下心来,强迫自己直视着黑箩那满是怒火的眼睛,尽力平静地说:“这条路走错了,都是陷阱和毒虫,非常危险;黑箩你看,咱们才走了一天就死了那么多姐妹,是不是?”
黑箩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纳伦,点点头:“路错了,危险,北边走。”
她顿了顿,又犹疑着道:“人类三个没了,混血三个没了,逃跑了。
她们不是逃跑了,恐怕是被西边的人弄走了,死生未料啊。昙娅不觉也黯然了神色,低声道:“她们的事,我会跟大神解释,大神不会惩罚黑箩。”
这正是黑箩最担心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再次点头,眼睛不再阴沉,声音也尽量温柔:“黑箩听大人的。”她说着走到昙娅身旁,掏出背囊里的酥薯干:“大人请用。”
谁说蒙泽脑子笨?她们聪明着呢,趋利避祸的心思多着呢,不过就是不会像人那么宛转罢了。昙娅笑着接过那大块的酥薯干,继续笑着说:“还真饿了,幸亏黑箩想得周到。”
黑箩也呵呵笑着,又掏了块酥薯干碰给纳伦:“大人请用。”
纳伦可没有昙娅那份涵养,但因情况所逼又无法跟黑箩计较,只伸手接过了她的侍卫捧上来的酥薯干,冷冷道:“走吧。”
黑箩明白纳伦对她不满意了,回身站到昙娅身边,恭敬道:“大人请。” 那意思是要亲自保护昙娅。
“我靠,死沉!” 鹦鹉站住,将背上背着的那个俘虏往上颠了颠。不同于骑兵部队高大魁梧的身材,丛林部队士兵大多以瘦小灵活见长,虽然耐力体能训练一样不少,但要让她们背着个熟睡的个子不小的俘虏奔跑依然是个吃力的活。
“停下,来,夜莺换换。”萝蝉说着,帮着鹦鹉将那沉睡着的俘虏换到夜莺背上;在她们身前,柳林带着五个战士用藤条担架抬着那个高壮的混血,黑蚂蚁分队其他士兵则在她们身前身后负责防卫。
一行人径直向北,太阳升上树梢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二十一号谷地,进入了毫无埋伏机关的过度林区,然后转而向西,奔赴骑兵走廊。
骑兵走廊在高原行省的最西边,那是为了进攻蒙泽特意开辟的一条道路,外面树木高大,藤缠蔓绕,里面却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泥石路。修建这条道路的时候冯宁宁已经发明了地雷,岚烟又选择了两条距离最近的山谷,因此整个修造过程不似早期建造迷宫山那么艰难。整条路由黏土混着碎砂石夯实而成,路两旁有排水沟以防雨水冲刷路面,可供四匹马并行,由一个骑兵大队负责守卫。
探查小队向北方前进,黑箩大概是心里依然有些狐疑,所以一边走一边不时瞟瞟纳伦,再瞟瞟昙娅,怀疑兼不知所措。
一直向北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笔直的路;因此走着走着,她们再一次见到了一个敞开的陷阱,那是她们昨天劈开的。
纳伦心情烦躁,想也未想便喝:“笨蛋,绕左边!别总往右。”
昙娅也又忧心又焦躁,她已经可以肯定是西边或者南边人在这片山林里布置了机关。她问过那么多族里的老人,都是去过南边的,就没一个说过这里有这么多危险的;接二连三那么多陷阱,这林子里却没见到过大型野兽;而且有陷阱,却没遇到一个猎人……
昙娅正琢磨着,觉得队伍再一次停下来。原来是又一次见到了昨日被咬死的几个蒙泽战士。昙娅看看天色,日影偏斜,若今日不能回到第一天宿营的那个山坡,这一夜会发生什么真是难以预料。
纳伦越发焦躁,再次遇到迎面的荆棘藤萝,她下令砍了藤萝继续向北,不绕行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乱命,那些荆棘不高,蒙泽们没太当回事,她们先用长树枝在荆棘藤萝里戳戳扫扫,希望消灭潜在的有毒虫豸,结果既没毒蛇也没毒虫出来,她们于是胡乱砍了砍荆棘,就走过去继续砍藤萝,完全没理会手臂脚背上被荆棘划破的小口子。
藤萝才被砍了没几棵,蒙泽队伍里一片惊呼,接着是拍打声、咒骂声、叫嚷声,持续了半晌都没停下来,队伍拥挤成一团。
“神啊,这片该死的林子倒底怎么啦!”走在队伍中间的纳伦已经完全失去了耐性,一手狠狠地拍在身旁一棵大树上,咆哮着。
她还没说完,就听前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惨叫,拥挤成一团的蒙泽突然炸了窝,惊恐地嗷嗷叫着向后飞退,就连最大胆的黑箩也飞奔过来。
昙娅眼见纳伦一把抓住黑箩大吼:“该死的!又怎么啦?
黑箩一张棕脸已经没了血色,眼神恐惧,两腿抖着指着前面:“虫子!吃蒙泽!”.
纳伦回头看了昙娅一眼,松开黑箩,往前赶过去,昙娅顿了一下忙紧跟着她,蒙泽们跑了老远停下来,筛糠似的哆嗦着看着她们。
至少有十几个蒙泽躺在地上,翻滚着、嚎叫着,发疯一般不停拍打着全身、头脸;好多油果仁大小的虫子尸体散落在她们身边,更多的则爬在她们身上脸上,但她们似乎并没有流血。
昙娅和纳伦都没见过这种虫子,它们带有蝗虫一样的硬翅,随着蒙泽的翻滚拍打蹦来跳去,似乎并不能飞高;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照下来,斑斑点点,虫子们在阳光下闪着极为亮丽的颜色,瓦蓝的、赤红的、橘黄的、鲜绿的,近乎炫目般的美丽。
蒙泽们依然翻滚着、嚎叫着、拍打着;那些带壳的色泽极为鲜艳的虫子渐渐爬满了她们全身,好像是给她们穿上了鲜艳的衣服。
纳伦一时没明白,她没见过这种虫子,也想不出有多么可怕;既然没有流血,那就是痒的,便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想着是不是也可以用烟熏?她正打算抓些药草点烟熏,恰好听到一阵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声响,不禁又踏前一步仔细望过去;正有一片亮泽自一个蒙泽的头部向躯干上快速移动——那蒙泽倒在地上,并没有哀号,但四肢显然还在抽搐;她的整个脑袋已经面目全非,皮肉被啃去大部分,并没有血液流出来,在她脑袋的位置覆盖着糙米粒大小的黄色的一层。
纳伦猛然意识到那蒙泽已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啃食、吸血,并且被那些美丽异常的虫子当成了繁殖的温床,那一层黄色竟是虫卵!
纳伦才要惊呼却听身旁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却是昙娅发出来的;纳伦急转头就见昙娅正弯着腰拼命一边跺脚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小腿脚面,惊吓太过纳伦一时并没有叫出来,但一瞬间已经冷汗披背,她颤抖着后退,几步之后转身飞奔,又跑了几步便开始呕吐。
十几米之外的一棵巨大的小叶臭蕈书上,潜伏着的黑蚂蚁小队士兵紧紧捂住嘴巴,免得自己也呕吐出来。天哪,岚烟长官打哪儿弄来的虫子呀,太恶心人啦!
但恶心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有些虫子忽然飞起来,扎进已经后退的蒙泽队伍,引起一阵惊恐的喊叫;蒙泽与夹在中间的人类混血都惊呼着又躲又闪,又扑又打;更多的蒙泽接二连三地倒地,尚未倒地的蒙泽已经陷入狂乱,发疯一般四散奔逃.
昙娅跑开十几步,抓起一把荆棘,拼命抽打自己的脚面和小腿;那虫子咬过的地方并不特别疼,而是钻心的麻痒,虫子边咬边向肉里钻。
身边是杂沓纷乱的脚步声,狂乱凄厉的惨叫声,还有一种奇怪的嘶嘶索索的声音,被咬过的地方渐渐失去感觉,只觉得麻麻的僵硬的一片,仿佛小腿一下都变成了石头,但虫子还在顺着腿向上来,昙娅渐渐觉得天旋地转,仰面倒下;她拼命喊叫着,声音却越来越小,似乎喉咙跟不上她的意识;突然脖子上一痛,她想,要死了,这么惨。
纳伦不顾一起地狂奔了几十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被虫子咬,还没待想想事怎么回事,脖子上就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剧痛,昏晕的感觉瞬间袭来,她不由自主跪倒,随后歪在地上;朦胧间见到几个影子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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