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真的太安静了。

     

      屋子四壁雪白,连床上的被单都是雪白的。才被关进来的时候纳伦还觉得这屋子挺干净挺安静,还担心轩辕人或许在耍什么手段,或者会不会鞭打她们折磨她们;担惊受怕一段时间后,以往例行的询问没有了,不但没人问话,甚至没人露面。

      

      在经过山林里遇险、被俘、带着镣铐跋涉、审讯、其后又是近十天的押解,纳伦已很是疲惫,在寂静的屋子里焦灼了许久,终于支持不住睡了过去。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已经疲惫尽去,纳伦抬头四顾,门口有一扇小窗开着,上是一盘饭团和一盘菜,菜里没什么肉,但这个做法似乎跟蒙泽那里不同,味道很好。

      纳伦拿来吃完了,想着或许那些人又要来问话了,便坐在床边等着。

     

     但没人来问话,甚至没人露面。饭是放在门上的翻板窗上的,便溺器具在隔壁屋子里;纳伦可以听到有人开窗放上饭菜或是收走碗筷,也能听到有人开门收拾便溺器具,就是没人理她。她试图在门上小窗开启的时候跟门外的人对话,也试图在隔壁有人来收拾的时候对话,但那些人绝不应答,甚至不看她一眼。

      屋顶上有一扇天窗,纳伦看着那窗后一片蓝色的天空,猜想那透明的一定也是玻璃;好像那个轩辕的神使跟大神知道的东西一样多啊;只是那玻璃似乎太厚了,连一点声音也不透进来;纳伦觉得太寂寞了,太寂寞了,她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天没说话了,谁来问她话吧,要不就鞭打她逼她说实话吧,别就这么关着她一辈子呀。

      要不我就说实话吧,我不说别人也会说的;

      不能说啊,要是大神知道了会要了你的命的,还有家里那么些人,都得让大神拿光剑给砍成一片片的;

     大神也许不知道呢,要不怎么不来带我回去?

      

      “喂,跟我说句话吧。”纳伦在小窗开启的瞬间冲过去,带着镣铐的双手扒住窗子,脸贴上去对着门外的人喊。

      那人不说话,指端着饭菜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盘子。

      纳伦的脸退开些让她放下饭菜,同时充满希翼地看着那人;不想她放下饭菜,砰一声关了窗。

     

      “别走,你别走,跟我说句话!”纳伦大叫。

     无声无息,无声无息。

     

     纳伦一掌将木制的盘子碗扫到地上,随后使劲踩碎那些饭团子,一边吼道:“不吃,不吃,我不吃了!”

       

     外面依然没有声息,纳伦拼命发泄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反应,忽觉疲惫,又觉悲怨,随即想着要是一辈子这么下去,真不如死了好,不禁鼻塞眼酸,软软地靠在墙上,先是泪下,渐渐由啜泣至呜咽,终于嚎啕大哭。

      同一时刻,昙娅正在接受神仆的治疗。

      

     昙娅的伤腿并不象山林里那个漂亮的女战士说得那样很快就会好,还连疤都不留。她的两条腿自小腿以下至脚面,都被甲壳虫啃咬掉大片的皮肉。虽然在高原行省就被医生仔细治疗过了,但新生的创面凹凸不平,不满粉红的肉芽,看起来丑陋而狰狞,即使昙娅总以为女子不必过于在意自己的容貌,看到两腿两脚的模样也不禁觉得恐怖。

     

      抵达平安的第二天,虽然昙娅依然被严密监视着,那位神仆大人却在深夜,据说是才忙完一天的政务之后,赶来为她诊断。

     

      那位被称作冯大人的神仆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娇小玲珑,雪白的皮肤、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怎么看都像一个没长开的大娃娃。若非亲眼见到,昙娅怎么也不能相信她二十多年前就到了茨夏,还跟着那位神使领导着茨夏人屠戮蒙泽,建立这个轩辕帝国。

      

     神仆大人那双雪白的小手打开她腿上的包扎物,并没象昙娅预想的那样倒吸一口凉气,或者厌恶地皱眉,只是仔细看过两条腿,用手指不住按压那些坑坑洼洼的肉芽,还毫不嫌弃地握住她的脚,一点点捏过去,询问她的感觉。

      

     这位神仆大人说话的时候唇角略翘,两眼微眯成月牙状,越发像个娃娃。

      昙娅却忽然就心生希望,觉得这位说不得真的是有神奇力量的。

      神仆很耐心地检查了半晌,又让跟随的医生也都仔细看了一遍,才对昙娅道:“腿上的问题不大,并没伤到筋骨神经,完全可以做植皮;脚面上还要再观察一段看看情况。你不必担心,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还要做几个试验,之后才能给你做手术。”

      什么植皮手术一类的,昙娅完全听不懂,可就因为听不懂反而越发觉得有希望,当下忙深施一礼道:“请大人费心。”顿了顿又道:“昙娅无以为报……”

      “嘿,”神仆大人小手一挥到:“什么报不报的?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不需要什么报答。”

      

      这话听着真是神才会说的呀,人是不可能有这般想法的。

      恐怕大神都没有这种想法。

      不能这么想,这是对大神的大不敬!昙娅急急说服自己,又在心里向大神好好忏悔一番祈求原谅。

      

     疼痛一直没停,只在轻重缓急;在高原行省停留的几天里,昙娅就一直不能行走,就连如厕也要由人服侍,而照顾她的人从士兵到护士医生,没人不耐烦,没人不经心;神仆还多次赶来观察治疗情况。昙娅知道这位神仆是这国家的总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全国的事都得管,肯定忙的不可开交;这样情形下还抽出时间来给她治疗,关心她,她对此不是不感激的;然而一想到她们可能会对蒙泽帝国不利,如果蒙泽帝国被这轩辕国打败了,那她们就得低人一等,那她并她的家人后代,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她就总想挺着不说。

      

     况且她不能背叛大神,不能把家人置于险境。

     

      等将来征服了这边,我会竭力保护你们的。她在心里给她们,也给自己下保证。

      昙娅的伙伴维珍想得却是有朝一日征服了南方,她非得好好折磨折磨这些人不可。j- O

      她头疼欲裂,还伴着难以抑制的恶心,内心烦躁而无奈。维珍来自皇家卫队,是训练人员。几天来她被固定在一个躺椅上,头旁两侧是两盏油灯,分别用两面镜子对着她照着,明晃晃的,她闭上眼睛都不能躲避,还不停得有人向她问话,让她不得休息;她们问得都是同样的问题,每次她都给她们不同的回答,让她们糊涂去吧。但不管她怎么回答,她们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一个问累了换另一个来,无休无止,却不让她休息,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蒙泽有多少军队?”对面的人依旧平板地发问。

      维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喃喃道:百万大军。

      大神饶不了你们!她在心里咬着牙。

    .  让我睡一会儿吧。这是不由自主的祈求。

      不行了,大神,我真的不行了。我是忠于您的,可是我真的不行了。

      “我都告诉你们,让我睡觉我就都说实话。”维珍有气无力道。

      那平板的声音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说了实话就放过你。你的姓名。”

      我的姓名你早就知道了,还问!

      “维珍。”

      “年龄。”

      “二十三。”

     “蒙泽皇帝的名字。”

     ………………

     有朝一日杀回来,一定要你们好看!维珍一边回答一边发誓。

      夜早已深了,屋子里一片漆黑,但纳伦不能入睡,她其实很困、很疲倦,但就是不能入睡,不但不能入睡,简直连闭上眼睛都不能。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大神来带我走吧,带我回去吧。

      大神没说不让我们说啊,没说过;我可以说的,可以的。

     来个人吧,来跟我说点什么吧,别把我关这里了;来问我吧,我什么都告诉你们,真的,什么都告诉你们。

      

      她就这么瞪着眼睛到天亮,看着那片天窗渐渐泛出深蓝、发白,知道天光大亮,她起身,佝偻着坐在床上,盯着门上那一扇小窗。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扇窗终于开启了;纳伦扑过去,结结巴巴道:“别走,问我,问我,问我……”

      

      窗外的人照旧没反应,只把饭菜往搁板上放。

     纳伦焦急地叫道:“我都知道,都知道,问我吧,问吧!”

     那人放下东西,从外面管了窗。

      纳伦整个人呆住了,木木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呐呐地念叨:“问我吧,问吧,我都知道,都知道。”

     却在这时,那扇窗又开了,一个人探着头问:“你想说了?想好了?

      纳伦抬头,麻木地说:“想说了,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

     忽然有了一丝希望,纳伦急急点头:“想好了。”

     “你再好好想想吧,想说实话再来,要不就别出来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磨蹭,反正别人也会说。”

      “不不不,别走,我要说实话,别走。”

      

      正式手术的那天,昙娅已经明白什么叫植皮了。这真是不可思议,神仆说可以从她的屁股上切块皮下来盖在她的小腿上。不过这么多时日来,那位神仆大人几乎过两天就来给她检查,什么都查,还弄了她的血去查,还要听她的心跳,还跟另外几个大夫护士讨论什么时候给她做手术最合适,连病房里头的家具摆设床单眼色都问了她的想法,务必要给她弄个安静舒适的环境。神仆说这样有利于让她放松心情,而心情放松有利于养伤,尤其是手术之后的调养。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在到这里之前,我做过很多手术,效果都不错。”

      “等我给你治疗完毕你就知道了,好的不得了!”

      昙娅听得多了,似乎也慢慢明白点儿,知道她们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还准备了各种药物好让她少受罪,心就越来越放松,不由也越看神仆越觉得亲切,似乎她说什么她都可以信任。

      

     “我当然信您的,”她说:“她们都说什么毛病您都能治,还能用一个人的血救另一个人呢,我都听您的。”

      “呵呵,那都不是难事,”神仆摆摆手,眼睛弯弯地笑道:“只要病人愿意配合,治病就不难。”

     昙娅当然配合,只要能让她的双腿象从前一样好用,她一定好好配合。

     于是,昙娅配合地喝了一碗药。

      

      “喝了药你就睡着了,这样我给你动手术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疼了;等你睡醒了,就万事大吉了。”

      

      昙娅喝了药,渐渐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十分舒服,听着神仆压低了声音让她放松,让她入睡,她果然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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