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枫欠身指着他手里的茶壶:“哎,溢出来了。”
磬玉忙抓过一块毛巾,边擦桌子边叫:“放下放下。”
皇帝与君相们专用的椭圆形茶室里,明枫靠着软枕斜倚在矮榻上;他穿着淡黄色棉质圆领衫,白色棉布长裤,赤着足,卷发在脑后随便一扎,看起来颇闲适,甚至是颇懒散。这副形容要是被人事部某位官员看到必定吃惊,这哪儿像那位举止优雅行为端庄的部长大人呀?
凝雾穿白色厚云丝长裤,浅蓝色衬衣,加上他新近理了短发,很是干练帅气。只不过,这位帅气的教育部长此时十分不干练,正一手抓着块布巾紧着抹桌子,一手却忘记放下茶壶,壶嘴处还有涓涓细流。
“放下放下快放下,别往桌上倒啦!”磬玉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水壶,数落:“真是笨,好好的一壶茶,你都洗桌子了!真是,部长当久了家事全忘了!连个茶都倒不好!”
凝雾这才醒悟,忙放下壶;磬玉两三把收拾了桌子,端了水壶去添水,临出门还不满地瞥他一眼。
凝雾在他身后解释:“我不是一听他要辞职吃了一惊么?”
他看着磬玉出了门,回头见明枫舒舒服服歪着,还那么好笑地瞅着他,便嗔怪:“都是你,吓我一跳,你还笑。”
明枫继续瞅着他笑:“噢,就为你糟蹋一壶茶我还哭一场不成?”
凝雾旋身坐他旁边的椅子上:“呵,那倒不必。不过你倒是跟我说说,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辞职?有什么不顺手的了?”
“倒不是突然起意,也没什么不顺手的,是我想了好久,人事部长这个职位我做了二十年,或者是太久了,所以人事部从上至下都深受影响,连我的思维方式、个人性情、偏好都成了这一部的风格;有些人为了得到升迁,就揣摩、顺应我的方式,而另一些人可能极具才华却得不到提升,这不是好现象。”
这倒是很有可能。明枫性情沉稳、谦和,因为身居高位越发慎言、慎行,偶有调侃也必定适度,整个人事部跟着他一片中正冲和,都讲究悠然儒雅,君子风度。凝雾时不时冲他撇嘴,说不如他的教育部雷厉风行。
“哎,这理由不成立;”凝雾摆摆手:“换一个人上来,官员们很可能照旧揣摩顺应;你担心别人揣摩你、顺应你,这就是好事,这样你就会防范,会想办法纠正;换个人可能还意识不到问题所在呢。”
“就是就是,”磬玉推门进来,正听到凝雾的话,坐在明枫对面给他们俩倒上茶,点头同意道:“我是干不好外面那些事,要不我肯定也干;你能帮她还不好好尽力?再说你回家呆着干嘛?难不成跟我抢工作么?”
明枫好笑地睨他:“你那工作没什么好抢的,等将来咱们家妻主有钱了我才跟你抢呢,现在抢来一点儿实惠没有,还都是琐碎事,你还是自己操心去吧。”
磬玉大吃一惊,差点儿跳起来:“噢,你不是想抢工作,是想抢金库钥匙啊?这还了得?从今天起我睡觉都得睁着眼睛那。”
凝雾见他做声作色,忍不住直乐;回身拍着他肩膀咂嘴:“啧啧,你可真是的,还觉都睡不好了呢?那地方竟然是金库?那里头有金子么?你送我我都不要!要我说你就把那钥匙给他,往后让他着急去。”
“哎哎,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磬玉叹道:“我这个是激将法呀你都没看出来;你想想,我要说不想要这钥匙,你说他还要么?我非得装作特别舍不得他才会感兴趣呀。”,
“这么说你跟我做戏那?”明枫似乎也吃了一惊,坐直了:“幸好幸好,我正琢磨着给你下点药让你睡沉了呢,这下好了,我的药钱省下来了。”
“啊喔,多亏了我啊,我要不说明枫你就得上当啦,你得好好谢谢我!”凝雾笑看着明枫,转过头又拍着脑门看着磬玉懊恼:“啊,我竟然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真是该打;这下完了,他不上套了,怎么办?”
磬玉眯着眼睛摇着头拉着长声道:“嘁,你怎么知道我真想把钥匙给他?我要说我不想给,他不总惦记着?我要是特别想交出去他不是就不要了?”
“噢!”凝雾指着磬玉做目瞪口呆状:“这么说你还是不想给他?刚才也是做戏?”
“不要这么说嘛!”磬玉继续笑得开心,睨着明枫:“你现在搞不清我到底是不是想给你了是不是?你就天天琢磨吧,哈哈。”9
明枫拿过杯子在手里慢慢转着:“我还真得好好想想,看你倒底打了什么主意;哎呀,磬玉你这一计虚虚实实,十分聪明啊;呵呵,”他轻笑着,徐徐道:“只不过,你知道我是真的想要么?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要呢,或者,我想现在就要过来,等那地方真成了金库,你也要不回去了呢。”
磬玉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凝雾拍了下手,嘻嘻笑着:“好了好了,你们俩就互相猜吧,啊,把心思都用这上吧,哈哈,我看热闹。不过我真没想到,磬玉你什么时候也学这么坏了?”
“咳,这有什么呀?”磬玉垂眸一笑,做谦逊状:“人家不都说嫁鸡随鸡吗?咱家妇君大人那么多鬼心眼子,让她糊弄这么多年好歹我也得学来一招两式的不是?”
“跟我学什么了?说来我听听?”陈曦推门进来,看见磬玉又是一身胜雪白袍还扎着银丝腰带,便忍不住想捂着脑门呻吟,还想乐。有一回她给家里大人孩子讲武侠故事,讲西门吹雪如何白衣胜雪人物潇洒风流武艺出神入化,当时刚好磬玉穿了件掐绣的白袍,她嘴欠随口说了句磬玉你穿一身白看起来也满潇洒的嘛,结果磬玉这几年就没换过颜色,衬衣长裤袍服,连睡袍都是白的;就算再潇洒,她也快审美疲劳了。
磬玉却不知道妇君大人的想法,已起身拉过陈曦一把按到明枫身边——正在他对面,好让他的妇君能好好看看他的潇洒;陈曦对他那点小心思明镜一般,却不能说什么,只好忍着笑疲劳着继续欣赏。
明枫见她嘴角抽抽的立刻明白她什么意思,怕她一笑磬玉下不来台,忙扯了她一只袖子扮了个哭脸长叹一声做戏:“哎呀呀,妻主啊,那俩人合起伙来算计我那,你可来了,赶紧给我做主啊!”
“做主做主,我给你做,放心好了;”陈曦作势抱住他腰,笑模笑样看看磬玉看看凝雾:“他俩不光合伙算计你,还经常合伙算计我那,咱俩非得好好想想,怎么能算计算计他们”
明枫伸臂将她搂住:“其实也不用费心思, 从今天起就咱们俩好,你俩月别理他们!”
这主意真馊!她要敢俩月不理他们还不得让他们揭了她的皮?
不想磬玉拍手道:“好好,说好了啊,俩月别搭理我们;”他回头冲凝雾一乐:“想算计的没算计到,不想算计的算计到了,这下我可以跟你去了。”
“好好,”凝雾冲明枫一眨眼:“看到没,我这么拐弯抹角的成全了你,你可得记着我的好。”
明枫不屑道:“我没看到你什么好,就看你煽风点火了,呵呵,我得记着鄙视你。”
磬玉忙点头:“就是就是,他一直挑拨咱们兄弟,还挑拨咱们妻女夫男的,咱们一块鄙视他。”: ~
“哈,”陈曦笑道:“凝雾你这回玩大发了,四个人你得罪了仨。”
凝雾端起杯子轻呷一口:“我才不在乎,我这是要去当剑啊,你看着磬玉一路上怎么讨好我吧,要不我就不让他看到你那个宝石湖,哼哼!”"
磬玉闻言赶紧打岔:“不闹了不闹了,明枫你倒底怎么回事?一定得辞职么?要不你就换个工作?”
明枫看了看在座三人:“我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你们想想,人事部的工作关系到整个国家高层官员的任免,这些官员的又掌管着低阶官吏的任免,人事部长、人事部诸官员能否秉公荐任、秉公罢免,关系着整个吏治根本;在这个位置上很难不被逢迎,也很难不得罪人;我是君相,有皇帝给我撑腰,有总理大臣给我撑腰,我可以毫不顾忌地做事,并不怕得罪什么人;换个人呢?换一个没有那么深根基的人,或者是换一个相交满天下的人呢?比方说换沙曼来,她的老朋友老部下那么多,她会不会照顾这些私交?她敢不敢得罪这些人秉公处置?”
凝雾听他这么一说也认真起来:“你要担心这个更不应该辞职了,真要换一个什么什么都顾忌人上来,还不乱套?”
“对呀!”磬玉急道:“你就该牢牢待在那个位置上,别让它乱咯。”7
“我能待多久?一辈子么?以后呢?难道往后这个位子都由君相担任?要是君相没这个能力或者也有私心呢?”
陈曦问:“那么你是想换个人上来观察观察了?”
“是。”明枫端起茶杯递给她:“磬玉才弄的新配方,你尝尝。”
“我想换个人上来,我想推荐挽杉,挽杉为人公正无私,又很细致;其实现在的两个副部长也都很能干,但是已经有好几个地方是总督调职以后副总督接任,也有两个部都是部长退休就由副部长接替;这样一个好处是副手对工作很熟悉,很容易接手;但如果因此形成惯例,恐怕就不好了。”
凝雾道:“你也说她们很能干,你又不肯给她们提正,这对她们是不是不公平?你若担心形成惯例,那就应该从某个不那么适合提正的官员做起。”
陈曦对凝雾道:“你不明白,历来正职调任退休等等,都有推荐继任人的权利,继任者自然心存感激;他是想由他来第一个得罪人;是不是?”她问明枫。
明枫拍拍她脑袋:“哎,心照不宣就得了,干嘛什么都得说出来?”
陈曦道:“你呀,不用什么都替我考虑,这些事就我来做好了,反正我做什么,她们就是不愿意也没辙。”
“你做不算,非得是普通人做才成。”
“你是我的君相,也不是普通人呀。”
磬玉见他俩在那儿互相体贴吹捧,便假做吃醋:“哎哎,你俩别肉麻别肉麻,我们俩还在呢。”!
“没事没事,我最喜欢肉麻;”凝雾满不在乎冲陈曦努嘴儿示意:“来来,你乖乖坐我旁边来,来跟我肉麻。”;
明枫一手圈住她的背,一手将她脑袋按到胸前搂紧,下巴抵住她头顶:“不去不去,我还没肉麻够呢。”
陈曦被他搂得死紧,张开嘴巴吐着舌头假作呼吸不畅,努力翻白眼儿。
这三人年事渐长,与她差距越来越大,感情日渐深厚,却也越来越不拿她当回事,还时不时拿她开心玩;她也尽力配合着要哄他们开心,都有意无意地避免谈及年龄生死,其实不管谈不谈,那都是个阴影。
磬玉嚷:“你勒得她都喘不上气了,还是到我这儿来吧。”
陈曦顺着他的话装虚弱,哑着嗓子断续道:“说好了俩月……不搭理你们,就是……不搭理;……嗬嗬……亲爱的……你能不能……让我……喘……两口气?”
明枫放开她脑袋改拍背顺气:“何止两口?我让你喘四口。”
凝雾大笑:“哈哈,来跟我好,我让你喘八口。”
陈曦坐正了急喘两口,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都等会儿再欺负我,先说说,如果换一个人上来,果然不能公正无私,如何?”
凝雾道:“那自然要严肃制度,严厉惩处;嘿,我还以为你是看重挽杉呢,不想你是给她设套呢。”
明枫正色道:“我确实是非常尊重挽杉。不论是资历、能力还是为人公正无私,甚至是年纪,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她来管理人事肯定不会有问题,这样就给后面的人树立一个榜样;她已经五十几岁了,到退休还能干上几年,她后面上来的人真有什么不好,一来你可以及时处置,而来还可以改进制度,不过——其实这种事,法制是一回事,关键还是人治,不然真是没有完全的法子。”
“对呀!”凝雾也说:“其实纵观历史,历朝历代开国之际,君主臣工皆奋发有为之士,也大多奉公守法,就是法律制度,虽然不如今日的法律,也尽是为国计民生考虑,只是越往后越偏离正道,归根到底,还是人的问题;法再好,执法的人不好也不成。”
陈曦点头道:“说的是,咱们一代人不可能替后面人把所有的事都考虑到了,就是今日之法,将来是否适用也不能保证;咱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探索一条制衡之路,宪法要照顾到大多数国民的利益,君主、臣工要能相互制衡,国民要能行使监督的权力和义务,因此还必须提高国民素养,普及教育,尤其是道德品质修养教育最为重要,国民要遵纪守法又没有奴性,要崇尚自由但又不会无政府主义,要仁善慈悲但又不软弱可欺……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一代人的事。”
“所以啊,”磬玉终于有机会插嘴:“明枫你真不该辞职,还有什么比你现在这个位置更重要的?”
“就是,你要不工作了想干点儿什么?”陈曦问
明枫道:“我要做一件大事,你要不反对我就告诉你。”
陈曦正要问什么大事,不妨凝雾一步跨过去伸手捂住她的嘴:“别理他别接茬,他卖关子呢,就让他憋着。”
“凝雾你真无趣。”明枫撇嘴:“要不你就一直捂着她,要不等你过两天出差我还卖关子。”
陈曦拉开凝雾的手,往明枫那边挤了挤拉凝雾坐下:“不闹了,真不闹了,快说你想干嘛。”
“我们鲁那族有好多书,费斯庭有一个藏书馆,都是星师们当年写下的;现在年轻人认识鲁那文字的人越来越少了,要这样下去恐怕将来这文字就要消失了;我想把那些书写下来……”
凝雾一把抓住他的手:“这主意好!不光咱们的藏书馆,还有南边的书呢,真是,这工作太有意义了!我也辞职跟你干!好不好?”他回头问陈曦。
陈曦也赞同:“这是好事啊,不过没必要一下俩人都辞职,凝雾你在教育部,不正要去南方出差么,就便把这件事在南方办了,我看就组织学校老师,南边很多老师是原来的士子出身,就请她们利用假期时间慢慢地做这个工作,你部里出钱补助,跟财政部申请一笔拨款;让各地把书目先推荐上来,你组织人整理书目,然后分类到各地教育局,组织教师编译。”
“那,”磬玉试探道:“我是不是也可以做这个事?光是写字,我细心些,应该不会出错吧?”
磬玉多年只管理内廷家事,倒也没出什么错,但一说到在外做事,立刻就没信心。明枫便笑:“怎么不行?你那笔字不写还可惜了呢;不过就是你那钥匙你还自己保管,所以家事也还是你的呀。”
磬玉开心一笑:“嗬嗬,那是当然,我的宝贝钥匙,你想要还不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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