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史少珏(1)

    夜已深,对着书房半残的棋局,灯花下的德惠皇后一袭简单睡袍,乌发散披身后。平时在三宫六院之前雍容华贵的面容稍有疲惫。悄然无声时间流逝中,烛台上灯花一朵朵静静坠落桌面,似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

    修长如玉的手指慢慢捻起一粒黑子,一下下敲击在棋盘上。清脆的撞击声在这个清寒的夜晚传的格外遥远,似是声声叩在人的心头。窗外白露悄然降临,可是仅着一袭单薄睡袍的人竟似未觉,只是落寞地盯住棋盘上走势不明的局面。

    下一步该怎么走,为何这么多年还没有想通呢?想了这么多年,思了这么多年,悔了这么多年,可是却始终不知残局的第一步该如何走才是完美无暇。看着棋盘的人神思渐渐飘远——淮南临波山庄的百里荷塘上是否已经落满了白雪?遥遥看去是否一望无杳的素净安然,是否还有位红衣少女跳跃其间带着顽皮的笑意,做了雪球砸到人的发间?

    皇宫内宵禁的金鼓声已经响了三遍,可是掩不住的是宫外街上热闹的光景。今日的元宵节街道两旁的行人一定来往如织吧?可惜只怕他了却残生却也再也见不了如斯景色。

    香车盈盈,雪柳飘絮,两边的灯笼照耀着人生机盎然的面容。贵族世家的少年少女们穿着熏香的衣衫三五成群笑闹追逐,好热闹的大户人家和歌楼酒馆设的灯谜的台子前,想必吸引了不少人挤过去。不知还有没被人一连猜到三十六题的轰动景象出现?

    想至此处,嘴角不觉浮现了一抹柔和的笑意。那年的元宵,轰动整个淮南城少女红衣耀眼,如一团要燃尽人热情的火焰。这团火焰携着不情愿被拖出家门的自己穿游在街头巷尾,看杂技班子的戏耍,吃元宵,猜灯谜。让那夜负责监督他们两个的少浣快气疯了都。可是玩得从没有这么开心的自己却毫不挂心,只顾陪那个女子游便全城,阅尽万千景象。

    最后筋疲力尽的两个人躲开了少浣悄悄溜到了护城河边。一盏盏花灯飘来荡去,映得两岸星光点点,清冷的寒露冉冉自河边升起,风里带来的是满城的喧嚣和热闹。累倒在河边的两人坐得东倒西歪,平时良好教养都不知道扔那里去了。倒映着笑颜盈盈的少女,史少珏眼中的护城河只怕再没有这么美丽过。

    那时那少女问了他什么话?好像是明年我也带你看花灯吧。那时的他是如何回答的?好像是没有犹豫就点头了。彼时的她不知,他也不晓那是他们最后一年在一起看花灯。就如他不知和她下了一半却被叫回家中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续完那一盘未了的棋局。

    时空的潮水汹涌而来,不由自主卷入其中的他们无力抗拒,不能逆水行舟只得随波逐流。第二年的中秋,入选太女宫。安然绝望的他由着主持选君当朝姒帝的亲妹敬亲王妃将那一顶玉冠戴在他头上,眼中既无欣喜也无忧伤。

    他本来以为他可以等她三年的,等她行了冠礼来娶他。虽然她比他小,虽然少浣老在他耳边嚷着嫁了这样一个懒妻主他以后有得苦受了。但是他知道那个懒丫头其实是个责任心极强的女子,只要你入了她的羽翼,那她必定费尽心力照顾你一生无忧。

    不过他倒也没想她照顾他一生。他总想那是他的懒妹妹,是不爱操心,是总爱迷迷糊糊凶巴巴的懒妹妹。他要照顾她,照顾初见就一手霸道掐在了年幼的他面颊上凶巴巴地嚷:“你是谁家小孩,居然敢长得比我还好看”的懒妹妹。他想照顾,想给自由、使得一辈子无忧的懒妹妹。

    他想看她懒洋洋歪在榻上嗑瓜子批判历代大儒的书籍;

    想看她睡在树上漫不经心掉下来却砸到了准备找她晦气的林怀郁;

    想看她坐在庭中抚那曲他从没有听过的忧伤无比的曲子;

    想看她红衣鲜艳彻舞梅林、流霜停转却有止不住的飘落的花瓣;

    想看她醉酒双眼朦胧,虽是在座却不知神思飘向杳不可知何方的迷离……

    可是那么多的想看都在圣旨下来的一刹那出现裂痕、破碎坠落、化为飞灰。

    也曾抗争,也曾不服,也曾以命相挟过,可是抵不过的是打小宠爱他无比祖父泪痕纵横的双目,母亲哀伤无比的面容,父亲躲在人后逐渐发白的鬓发。绝望了的他连信也没送上一封,由着家人送他入越城,进太女宫,当选太女正君。

    煎熬了这么多年,从当初的正君到今日的皇后,他一步步走得甚是艰难。初登基的姒帝因贪恋他洗梧宫的温暖,晚了半个小时的早朝。他当天下午就被与史家不和的太后罚跪在落凤殿前三个时辰。姒帝也曾想为他求情,可是绕不过的是太后一堆语重心长的台面道理。只能涩涩站在树荫下看着他跪在殿前的青石板上一点点苍凉、老去。

    若是林幽,若是那个什么也不在乎的女子。她怎会任他跪倒在石板上如此之久。也不是没被严厉的母亲罚过,可是刚没在祖宗牌位前跪上半柱香的时间,林幽便自黑洞洞的祠堂后跑出来拉了他一同上街游玩。根本不管因此会被他母亲告状而让夏家的长老拿家法处罚她。

    落凤殿的罚跪他是经受过来了,一直支撑他跪到最后的是元宵那晚少女明丽无边的面容。他总在想林幽一定会来救他的吧,若她知道一定会怒气冲冲跑过来拉起他说:“少珏,陪我出去玩吧。老听夫子的教训我都腻了,整天那一套她居然也不会烦……”

    可是他没等到她,只是迷迷糊糊中听到太后身边的侍臣尖着嗓子说时间到。松了口气的他眼一花便倒在了殿前的青石板上。醒来已经是床上,高烧的他看着姒帝通红的眼圈得到的晴天霹雳是他的孩子没了……

    那是他的孩子,不知道就已经到来的,还没有成型不会声声叫他父后的孩子。不知性别,不知样貌。连见都没见到的孩子。

    漠然闭上眼睛不看讷讷不知何语的姒帝,从来没有感觉如此伤感的疲惫一下子便击垮了他。挥了挥手,他的声音冷漠无波:“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身边的姒帝不知道在他耳边低喃了什么话,不没听清也不知道,更没兴趣再问一遍,他只知道的是他的孩子已经不在了。那个曾经期待过若是女儿就一定把她做林幽来养的孩子不见了,他没有了,什么也不会有了。

    蓦然睁开眼的他不顾下人的阻拦,光着脚跑到了书房,搬出了那把唯一从家中带来的古琴。一遍遍疯狂弹着林幽弹过的那首从来没有歌词忧伤无比的曲子,泪水无声滴落在琴上。他没带护甲,生生弹拨到鲜血满手也不觉。只是恍惚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林幽还在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发说:“少珏,没事,没事,我还在,还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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