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落在窗边安然阖目的那人身上,夕阳的余晖给他雪样的面容镀上一层光辉,不似凡人。静影心下有些踌躇,然而却是缓缓走到了他跟前,慢慢蹲下身子,感觉很想大哭一场。而仁祺也不曾睁眼,只是将手抚上了她的发,默然无声。也许今天他和她都可以暂时将以前复杂的过往丢弃,坦诚地表达出自己在人后的真正情感。
不明白啊,不明白。她和她的前辈们一样,只因为带着前生的记忆,便不曾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投入及深入自己的感情,只是遂心游戏凡尘。可看了夏家先祖的一生,以及她最后的叹惋:异域未必不风情,此心安处是故乡。她又怎知此世不是真实,前世只是梦境?她又该如何能不遗憾过一生?
为什么事情都这么复杂呢?她只想要一方小小的天空,可以让自己和亲人一起好好生活便好,她的要求一点都不高,她也不曾奢望太多。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纠葛都要被她遇到?
“你生来是夏家的女子,那便驻定了你的不平凡。”仿佛能感到她即将崩溃的思绪,仁祺的声音慢慢悠悠,不起不浮,然而他的一句句话却让她跌宕的心情缓缓平稳了下来。“不要难过,若不是你生为夏家的女子,你哪会遇到敬亲王君,遇到米苏,遇到沉璧……”他顿了顿才道:“以及遇到——我。”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际遇,强求不得,也挣脱不得,努力活在当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你明白么?”此时的少年语气苍茫无边,仿佛就在他说完的一瞬,白云苍狗已过,沧海桑田皆变幻。
“为什么你的语气这么沮丧?”静影蹲在地下看着他安静的面容轻声问道。
“那是因为经历的太多了。”仁祺一点点睁开了那双浅褐色美丽无比的眼睛,里边神情沉郁无边。此时的他已经完完全全不是皇宫中那个浅笑的一脸柔和的皇子,反倒似垂垂暮年的老人,生气黯然。
“你——”
“嘘。”仁祺轻轻比了一下手指,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桃花般的笑容忽然挂在了眉间,扬声道:“外边的人等候的时间已经很久,该现身了。”
静影也没做声,只是看着石子路上渐渐浮现的几个身影神情蓦然坚定了起来,似是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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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重重,归去路途太过坎坷。暂且歇上一宿,待到明日再出发吧。”简简单单整理了一下,茅屋也便能住人。静影抱了一床被子站在卧室的床边,有些尴尬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仁祺。
“嗯。”他只点点头,从她手中接了被子过去放在一边,水墨画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波动。
“……”更加尴尬,静影讷讷低语:“既然没有事情我就先去书房了,明早见。”看那人没有什么反应,只好转身轻轻道:“晚安,好梦。”那声道别叹惋的如同春风中最轻微的一抹呼吸,几不可闻。
“等等。”待她转身,仁祺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美丽的眼睛定定对上了她困惑扭转的头,里边感情复杂无端:“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是啊。”她叹息,“已经下定决心了。”
“可是,可是你真舍得离开——他吗?”仁祺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艰难说出了口。
连其他人都能看出来么?是不是她把心思在外表露的太明显了?静影沉默了几秒方道:“如同你劝我的那般,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际遇。若不出去走走,我怎知自己的际遇在哪里呢?”
“可是你真决定了和那个人做对?”仁祺的声音听着飘飘渺渺,似是不知何处着力。
“不是我决定,而我也没和她做对。”以前的过往,方才他也知道了大概,那并不算做对不是么?那只是一点努力,带来一点希望,不是吗?
“可是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皇权被动摇一丝一毫的。”
“……那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手悄悄挣脱了去,她走了两步却又回首。灯光下,那清华如同一幅画卷的少年浑身上下都是一个谜,深深吸引人看不到底,如同她们嬉笑的那般比喻,他确确实实够得上书生梦里千思百转牵肠挂肚的妖精了。
他到底是何种想法?他太复杂太复杂了,让人看不透,让人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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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阳光悄然洒落进书房的躺椅上,静影揉了揉睡的极困乏的身子,慢悠悠睁开了眼睛。一开始脑袋有点不清楚,习惯性地以为是在自家的流霞阁。刚想唤了米苏是否到了早课的时候,然而一看到仁祺好整以暇站在门口,不由闭了口。
“早安。”此时的皇子大人已经恢复了在书院时初见的客气礼貌,双手拢在袖间,笑容轻轻柔柔如春风。
“哦,早上好。”她散散一笑,有点懒懒的坐起身来:“睡的有点困,你昨晚还好吧。”
“嗯,有劳挂怀,仁祺休息的很好。”仁祺声音很平和,但是淡然的神情不知怎么带了点不明显的抑郁。
“哦,那就好。”不知是提起一口气,还是放下心来。她知此时的他和她都调整好了昨天的心态,他依旧是他安然温柔的皇子,而她也依旧是懒散毫不挂怀的王府养女。
可是——曾经把彼此脆弱都暴露在别人面前的他和她皆知,以后必定不会像以前那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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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一大早刚走到山脚的时候,山下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确实真的吓了静影一大跳。这阵仗是做什么呢?不就是失踪了一个晚上,难道还是因为拖着皇子大人所以比较隆重?
可是看到山脚下楚随风的神情时,她口张了两张,却是无声,连带的脚步都迟滞起来。
他是她这个世界上最最看重的人,她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宝贝的人。牵肠挂肚、担忧思虑是自然,可是她却不愿意看到他如此的样子。什么时候在他眼中她才能长大呢?不再是有任何动作都能让他担忧半天,让他可以放心得下呢?
一步步慢慢走到他跟前,她涩涩言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看到你平安我就放心了。要知道昨个萧然本来让人做了点心等着你回来一起吃的,倒是他失望的紧。”楚随风对着她笑的很是风淡云轻,似是没有太在意。然而当静影看到不远处的桃花眼夫子时,心中却似被重重一击。若不是担心她出事,楚随风怎会把在书院中做修身养性状的林怀郁拉出来?
但是她却不能把这一切显露在脸上,只是撒娇地扯了他的衣袖:“义父,带吃的没,我好饿啊。”
“自然是有的。”楚随风好笑一指戳了她的额头一下:“你萧然哥哥一早就提醒我带上,免得你这懒丫头嚷着要吃早饭。”楚随风眼神往后一探,不由奇怪,压低了声音扯着不解的她避开众人走到一边问道:“你身后的便是史家的公子啊?”.
“是啊。”静影回答的很理所当然,想必楚随风是从一旁等待的史明翊那边问出来的。话说那个史大小姐的反应还真是夸张,看到仁祺和她自山上下来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围着他急得团团转,也不知扯到一边问什么去了,哪有半点诗会上的高雅风范。
“没有别的什么?”
“???”静影的额头上挂出了一串不解的问号,她倒没有往深处想,只是觉得楚随风此刻的表情很是奇怪,完全是她说不上来的形容,他是怎么了?还需要有别的什么注意事项?
“那个——”楚随风的神情显然有点尴尬,还是问了出口:“你对史家的公子感觉如何?”
“还可以啊,义父——”一看他此时如释重负的表情,静影的脑袋终于给反应过来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才十二岁啊……”
“可是人家大家公子的名节岂是让你能毁掉的?”楚随风一听她这么说,眉毛倒给挑了起来,声音也严厉万分。
“那劳你稍等,我让他自己跟你说。”黑线挂满了额头,她十分郁闷地转了个身,承受着史明翊要杀人的眼光,几乎冒死把困惑的仁祺拉到一边,刚开口道:“那个——你去跟我叔叔解释一下……”
“咦,那边怎么了?”怎么忽然王府的家人和史家的原本闹哄哄的下人都安静下来了?静影不解地看了过去,却发现楚随风的神情严肃了下来,而那边笑的一脸桃花对于她的安危一点都不挂心的夫子脸上也是一副吃惊的神情。来的什么大人物?
看过去的一眼,她的神情便定住了。
这是一个被时代历史和厚重家世所眷养出来的男子。浅麦肤色,鸭蛋脸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似是万千繁华都看透。他一步一行来的巍巍风度,华胜古朴、书卷意味极重。一对天眉未曾和此世的男子一般修过,英俊而从容,此刻虽是表情急切担忧,然却掩不住的沉郁的韵味,却让人能不饮自醉。若说楚随风是高直修长丛丛翠竹,那这个男子也只能说是倾国倾城,站在红颜祸水顶端的牡丹了,国色天香到可以让二十一世纪的色女们全部为之疯狂。
“父——”仁祺的表情也是相当吃惊,然而只是一个字出口,那男子便已走到他跟前,神情肃然到可以让人感觉到在他几乎是强忍的平静表情下边隐藏的是怎么的波涛汹涌。
“跟我走。”那男子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扯了想挣扎的仁祺便往后边的马车上拖,理都不理会被他拖住的人脚步的迟疑和滞涩。
“便这么走了?”静影看着那少年消失在她视线之外,哭笑不得。而史明翊在那男子出现之后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便也带着一堆家人撤的十分利索,看样子是很不愿意和她待一块。
“那便也没事了。”楚随风看着忽然出现又消失的极其迅速的男子走的方向,目光中太多太多的思虑看不透,而他对着不解的静影也不说话,只是忽然浅浅笑了:“我们回家吧。”
“咦!”不管她毁了人家名节的事情啊,看来出场的男子彻底把人都镇住了。谁都没心思再拿她失踪的事情当话题,连夫子也只是傻傻看着那人离开视线尽头,平时常挂在脸上的桃花笑都不见了,一双眼睛中惆怅万分。
“义父——”她忖了忖,既然要说那就现在说吧,反正早晚的事情。
“嗯?”
“影儿有件事情想和你说下。”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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