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包厢时静影重重舒了口气,外边的空气要比里边的好多了,尤其是微凉的清风带着沂水浓重的雾气迎面扑来,清清爽爽,比起一室的迷蒙要使人更清醒了不少。不过史明翊自出来之后便只是看着楼下出神,神情要多深沉就多深沉。静影看她如此也由得她去,只是竟自在暮色中往远处眺望横穿了越城的沂水,看它曲曲折折穿过平民区流过世家王侯府邸没入皇宫最后悄无声息穿过青龙门往东方的大海奔去。

    一样的水土一样的人,但是在一层身份之下有了平民贵族的区别。升斗小民为了生计着落忙碌奔波,直到现在越城中还有叫卖货物挑着担子的小贩,她们大多疲色满面却还依旧忙来忙去;贵族家的府邸已是灯火明亮,院中的仆从来来往往伺候,更多的是外出寻欢作乐的贵族女子呼朋结伴出入烟花之地;而那九重宫阙层层遮掩看不清楚的暗影下又是怎生的波涛汹涌,暗流攒动?

    “这么些年你似乎没怎么变。”终于看了好久直到静影微微觉得有些凉意了,史明翊这才转过头看着静影丢了句和崔澜珊一般的话。

    “或许吧,人的性子没怎么变,变得只是此时此地的心情罢了。”若是三年前的自己应该不会在此时此景前生出如此感触的。“那你的想法是否还是和学院时那般没有改变?”史明翊低低的声音中忽然有了一种压抑的期望。

    她在期望什么,提到以前书院中的日子想说些什么?静影也不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倚在扶栏上弹了弹手指挑眉:“你叫我出来就是谈这些的?”“你态度认真点可以不?”果然史大小姐一碰到她再好的教养也不在,直接化身成喷火暴龙,不,也许说是青面夜叉来的准确点。

    “我很认真啊,你那里看出我不认真了?”静影歪头,不过在看到史明翊眼睛深沉隐藏的事物时她还是收敛了戏谑的神情,很是严肃端正了姿势,摆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架势。

    史明翊亏得和她一起同窗了大半年对她还是有点了解的,看她此刻如此也没在说什么,只是垂了头,喃喃似乎在对自己言说:“我知道你对他并没有是真正的动心,可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喂喂喂,你是在说给我听的吗?”掏掏耳朵,听着有点费力。

    “你总是还记得仁祺吧。”

    “怎么可能忘记……”静影不由自主悄悄嘀咕,那个腹黑的人啊,生来专门克她的。在别人面前一副贤良淑德温良恭俭让的好模样,一到她跟前就忍不住捉弄她,以看她变色为乐。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连那次被困在南凤山庄大半日也不见变色,只是一副游山玩水的休闲模样。

    “你在说什么?”史明翊狐疑地看着她,更多的神情中带了点提防和惊疑。

    “没什么没什么,不就是他实际上是男扮女装到书院读书。”男生版的祝英台罢了。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既然那家伙在她面前都没半分遮掩的意思,史明翊现在又何必在她眼前现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仁祺同学估计把那次他们被困的事情瞒得很严,的确是个口风很紧的人啊。

    “也罢,你知道的话就应该知道——”说到这里史明翊颓然以手支额:“他很喜欢你。”语气无比的无力颓废,一点也没有以前上学时候守护仁祺怕被静影染指的气势。

    “他喜欢我?”这下轮到静影吃惊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记得仁祺同学在看向她的目光多是估量多是评判,他总是在一副面具下微笑地看着她的种种作为,甚是好奇和感兴趣。难道这个就叫做喜欢么?史明翊是不是也太能联想了吧!

    “其实你应该知道他不是史家的人,当时在书院中说是我妹妹只不过是权益之计。”

    “嗯,这个明白。”不就是他是史家出的皇后生的三皇子么,你和他是表姐弟关系,你喜欢他其实也很正常的,不必这么遮遮掩掩,更不必来问我……后边的话当然不方便当着史明翊的面说出来,不过静影还是不自觉地在心中从头顺到了尾。

    “自他十六及笄我曾多次问过他,可是他——他却不曾答应过我。被我问的急了,甚至向陛下提了带发修行的旨意——”昏,静影听到史明翊这句一半的话时脑袋终于轰的一下炸了,难怪难怪,难怪——难怪——所以当日她奇怪的紧,原来是这个缘故,亏得仁祺居然还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她糊弄过去……

    “你在想什么?”史明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对她此时的反应相当的不解。

    “没什么。”静影一掌拍在她的肩头,很是无奈:“我对你家的仁祺没什么非分之想的,而他也不是喜欢我,顶多是你努力不够罢了。我在这里以精神支持你哈,以后碰到这事别在找我了,你和我说也没用,我和他真的真的没有关系的。”史大小姐这次找她出来谈话不就是要得一个保证,那成,现下她保证了应该没问题了。

    当然,后边的一句话她没说——没关系并不代表着不会联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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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回到包厢中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微的变化,喝得半醉的人举止不若先前那般注意,多数人拉着身边伺候的少年调笑不休,连自己言道不能乱来的崔澜珊都在对着给她倒酒的人毛手毛脚,囧啊……静影没回自己的座位,直接撇了史明翊停在了周珊的案几边。

    “有事?”周珊一手揽住怀中的少年,一边问的浑不在意。

    “嗯,有事。”眼风一扫,周珊怀中的少年相当识相挣了出来给她让了座位,眼底那抹如释重负的神色甚至还有大部分的感激在其中,让静影心中不由生出几许无奈和愤怒,更有种深重的无力。

    “说吧。”被扫了兴致的人神情相当不悦。

    “这里也不大方便,明天午时天香楼有事相商。”不知道怎么感觉自己说这话总是有点底气不足,算是有求于人的心虚吗?眼前的周珊虽然还是三年前那般强势霸道的样子,不过那双浅醉微眯的眼睛中总有些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

    “呵。”周珊轻轻笑了,不曾如以前那般直接给她脸色看,只是语气很带嘲意:“你觉得我就一定有时间闲暇去和你谈事情?”

    果真央着敌视她的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要被刁难了。不过静影也不怎么为难,只是眯起眼睛嘴角勾成一弯弧月贴在周珊耳边轻轻巧巧道:“你一定会有时间的,若是你失约,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罢毫不意外看到那人色变,头往后连仰了两次避开她如此亲昵的姿势。

    “算你狠。”大大小小和她斗了半年,周珊自然晓得她的手段,狠狠瞪了她一眼极为不愿地对着一旁侍立的少年吼道:“还在发什么呆,过来!”

    “急什么,那我可当你答应了啊,到时别让我派人去请你哈。”虽是笑眼弯弯,里边一池秋水来回荡漾,可静影此时的表情愣生生能让人打心底寒起来。“我知道了!”周珊答的很是赌气,连一旁的少年也不管不顾只是泄愤似的抓了案几上的酒倾入喉中,甚至喝的太急被呛了住。

    “小心点。”静影好心伸出手替周珊拍背,不料人家一点也不识她的好意反而咳的更是厉害,一张脸涨的通红都要喷血了,果真啊果真她们两个属于八字不合的那种。欷歔不已感叹着静影起身准备离开,谁知这时周珊在咳完后悄声嘟囔的一句话让她呆了住。那句话其实若是不用心在这个喧哗的包厢中根本听不清的,可是她习武多年还是一字也没有漏掉,“没想到兄妹两个都要找我谈话……”

    萧然——哥哥,他竟自己约了周珊出来商谈了吗?他——

    “我哥约了你何时在何地见面?”一把抓住周珊的衣领,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她问的急迫而激动。而周珊刚才没缓过两口气此刻更是快被她压的窒息,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话,只是很是费力地指着她的扯着衣领的手,咽喉咕哝了几下。

    “……”手松了一松,不过表情可没半点放松,她几乎是哑着嗓子吼着眼前的人:“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你敢动他一下试试……”“见都——没见——我能,能做什么!”好不容易在她的魔掌下说出这点话,周珊一把挣开她扭到一边剧烈咳起来,“你谋杀啊!”

    “呵呵,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实在是周二小姐的以往纪录太不良,所以当静影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还以为萧然被人给非礼了。周珊无言,猛地咳了两声奇怪发问:“你们找我何事?莫不是商量婚事?”提到这个的时候周二小姐的脸色明显变了一瞬,不过静影并没注意到。

    看来不算笨人,直觉倒也十分准,不过不是商量婚事而是怎么退婚……静影随便两句把这个话题撇了开,只是心中多是不安。萧然哥哥,等不及真要和王妃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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