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到淮南城的时候也许有万千的思绪,可当静影的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唯一的意识便她真的站在了养育她母亲她的祖辈的故土上。她祖辈们的每一言每一行或许都曾在这里空气中、灰尘上留下痕迹,不曾逝去不曾消亡。也许路边那朵盛放的正艳的牡丹曾被林幽亲手抚摸过,或许脚下这座小桥正是林幽曾经驻足远望过;或许林幽曾执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在这里等过她年少时期的爱人,在等候的时候想起心爱的人时笑容不经意便划过唇畔,明朗清爽一如秋日的高空……

    这里有太多太多夏家百年来的点点滴滴。或许每一处她经过的风景都有夏家人留下的印记,或许每个和她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和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此时静影终却明白了为何有‘落叶归根、狐死首丘’一说,她的心不停地强烈跳动、她的血不住在血管中奔腾。呆呆地骑在马上的她,目光恍恍惚惚扫过街上的万千众生。这便是生她养她的故土啊,她不能忘却的家乡。或许在此刻朔华才真真正正和多年前那个小女孩融为一体,切切实实感觉到她就是夏家的儿女,这是她应该引以为傲的地方。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静影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甚稳当地跑在街道上,身边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可那小小的孩子毫不害怕只是好奇而大胆地打量着外边的世界。而就在她的身后不远处一位青衣男子正一脸关切地盯着她,几次看到她快要跌倒的时候都忍不住想唤出声来。在男子的旁边那位红衣女子却多是漫不经心玩弄着手上的折扇,只在视线落在男子身上时扬眉一笑,笑容飞扬而明丽,犹如三月开不败的桃花。她轻轻伸手拂过男子的鬓边,看那男子如受惊的小动物般退了一步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放声大笑促狭地看那男子红了面颊。

    淮南,这便是淮南城啊!她躲避了半生却依旧不得不踏上的故乡……

    旁边的沉璧见她半晌都不说话只在出神不由奇怪了:“表姐,你在想什么呢?我们不是要赶到客栈投宿去?”

    “嗯,先去投宿吧。”轻轻牵了一下缰绳由着马儿自己走着,静影在看向四周的时候总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记得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好多好多次梦到她走在遍是行人的街道上,虽然周围不停的有人擦肩而过,可是那些麻木而空洞的面容让她打从心底升出阵阵寒意,重重的压迫感宛若水草自周围慢慢攀爬在她的腿上逐渐向上向上……

    一开始脚步还算从容,可是慢慢地她慌张起来。匆忙四顾后,她按住狂跳不已像是不停征兆着什么事情的心脏,忍住想要惊叫声的冲动她踉踉跄跄奔行在街道上。那些原本安静而麻木地穿行在她身边的人在看到她的举动后齐刷刷变了脸色,争先恐后向她抓来。她一边匆忙地挥手遮挡着那些向她抓来的手一边拼命地往前跑着跑着,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谁来……

    一个趔趄狼狈摔倒在地上,终于抑制不住她颓然掩面而泣。一声声抽泣哀痛到了极点,她的心中同时也是无比绝望和凄凉,谁来救救她,谁来……多少次蓦然惊醒的时候她都恍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在哭泣,那无助的绝望的人真的是不曾挂心散漫而自由的她。后来,可是后来呢?

    那些人拼命地往她身上抓去,她徒劳无功地挥着手尖叫:‘不要,不要。’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逃脱不掉的逃避不了的……终于认命似的她放下了手抬起了头,却不料没有她想像的画面出现——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如同泥塑木偶一般定在了那里,而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手……

    ‘你是谁?’她呆呆地望着那在背景刺眼的白光中根本看不清面容的人迟疑地开口。

    那人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曾开口答话,只是那目光温暖熨帖在她的心口,让她终于不再慌忙不再紧张,她怔怔向前伸出了手掌,他们的手轻轻拉在了一起——然而只在那一瞬她醒了,无论无论多少次她永远看不清那救了她的人到底是谁,永远不会知晓……

    本来思绪尚在旧梦中回荡的静影目光忽然定定看在前方。

    穿越车水马龙,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个拨开人流向她这边走得坚定而执着的人,他一步步走的极慢然却极稳,目光清澈见底不再似以往那般云雾飘渺不在凡间。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曾闪躲她的目光,看她在发现了他之后勒住了前进的马儿;看她神情不解而困惑;看她慢慢由最初的惊讶换为平静和微笑。他只在淡淡地前行着,青衣不断飘摆在春暮的清风中,像极了那长在河堤边的柳,只是不知青青柳枝得以攀折何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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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久不见。”从来不曾料想第二次见面会在此种的情况下,静影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极为高兴地同他打了招呼。“嗯。”他只轻轻点点头,清澈的眸子忽然带上了肃然的神色,像极了浮在碧水上边那一层厚重的寒冰。

    “你怎会在此地?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出南安山呢,能见你出来我真的很高兴。”静影骑在马背上俯视身旁的人,或许是接触到了尘世的缘故,他总算不如以往那般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执了马鞭托腮,静影闷闷思自忖,虽说食了烟火你也不必摆出这么一副严肃的架势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你杀父仇人来者……

    他低下头想了想,再抬起的时候已经下了十分的决心道:“你回去吧。”顿了顿看着不解的静影他又补充地说:“我知道你这次来所为何事,可是你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祈轩,你怎么会这么说?!”他的话实在是大大的出乎静影的意料,他居然知道她来有什么事还要让她回去!?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既然知道了还会这么说?!静影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容,嘶哑了嗓子她跳下马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马鞭重重抽在了一旁的青石板上腾起了一层灰尘,她的神情固执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此地要她回去,为什么!

    “我再说一遍也还是‘你回去吧’。”祈轩的脸上浮现出的不是生气,反倒是极轻极薄的感伤,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低过这么感伤过。他看着静影怒火熊熊的眸子依旧轻轻静静地重复了一句:“你回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她哑了嗓子再也抑制不住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第二次一见面他竟会如此说,为什么……抓住他衣领的手渐渐无力,她泪水渐渐上涌,为什么……

    “我,我……”看她如此难过祈轩蹙着眉撇过视线却喃喃不成语调。

    “表姐,表姐,你这是怎么了?”沉璧还从未见过静影如此的模样骑在马上大惊失色,米苏也在一旁喊道:“小姐小姐,你对祈轩公子要做什么?!”

    “呵。”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穿越人群清楚地响在了他们周围,那还是孩童的声音吧,带着点稚气和调皮,似是小顽童恶作剧成功之后的得意笑声。

    “谁,出来!”静影恶狠狠地盯住了周围。

    “呵呵,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此地却无头无脑让你回去的原因么?”一个得意洋洋地晃着手上打造的异常精致缀满了珍珠和宝石的匕首的蓝衫少年笑嘻嘻地如鬼影般出现在祈轩和她所站的桥头栏杆上,他笑嫣嫣地坐在桥头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笑得异常诡谲盯着她抓在祈轩衣领的双手上。笑容如孩子般纯真而无邪,不曾被静影充满杀气的面容所惊吓,只顾自地玩弄着手上的匕首。

    “连月!”生平头一次祈轩怒了,他轩眉一挑,琥珀色的眸中怒气尽显,连声调也提了起来:“谁让你出来的!”

    “哦,准你出来就不准我出来啊,太没天理了。”那少年拿着匕首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的末端,神情悠闲至极,一点也不顾及祈轩此刻已经青了的脸色,只是自得其乐地将手放到脸跟前,嘟起嘴巴将磨掉的指甲上的碎屑吹散到桥下。

    “还不给我回去。”祈轩重重一拂袍袖,神色冷然至极。

    “才不要,我就是不回去,不回去。我就是要告诉这位小姐你为什么不让她去临波山庄。”小小的少年顽皮对着祈轩做了个鬼脸一点也不在意祈轩在听到后来已经青到不能再青的脸色。

    居然连这个小小的孩童都知道她此行要往临波山庄去,静影的脸色沉了下来,果然没有猜错,这趟霰羽的手书根本就是诱她前来的手段罢了。虽然知道如此她还是不能回去,一定不能,这毕竟关系到的关系到的是她哥哥的幸福啊——

    “你和我说说——为什么——祈轩不让——我去临波山庄的——原因。”静影盯着祈轩琥珀色的眸子上边那个小小倒映着的人影一字一顿说的极缓极压力。而祈轩原本冷漠的眸子中忽然浮现了一层清清楚楚不加掩饰的忧伤,里边的痛苦浓郁的几乎可以把她压垮,他压着声音低声请求,头一次低声下气的恳求:“不要问,不要问他,好不好?”他的眼中脆弱和苦楚同时出现,即便是在对着一生中最痛苦的选择时也不曾如此卑微过:“你不要问好不好,你回去吧,你回去……”

    “不。”而静影只是收敛了方才怒火冷冷地对着祈轩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视线一点点地转移到桥头的少年身上:“你可以告诉我吗?”这一问过后祈轩几乎是绝望而颓然地低下了头,层层黑发流泻下遮住了他的面容使人再也看不到此刻他脆弱的神情。

    “呵,那个,我要说了哦——”少年笑盈盈歪着头看着祈轩,拖长的声调中尽是幸灾乐祸的得意之情。“连月,你为何为何偏要要——同我作对——”祈轩知道他拖长声音是何故,所以还是极为苦涩地问了出口。

    “那是——”少年的声音几乎是磨着牙说出来的,本是笑意盈盈的天真脸庞上出现了扭曲的神色:“我恨你,我恨你,我才不要——你如愿以偿,绝对不要!”

    “你恨我——”祈轩如梦呓般开口重复道:“你恨我,不要我如愿以偿——呵呵,哈哈哈哈——”说着说着他却放声大笑,笑了两声却不料缓不过气来抚胸咳嗽了好几声:“我如愿以偿,我会如愿以偿?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我不会让你如意的!”少年狠狠地盯着弯腰痛苦喘气的祈轩恨声道:“他不让你去的原因就是——”少年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扭曲到了极点的报复性笑容:“他就是这场婚事中的新郎,他就要嫁给霰羽。所以,他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去临波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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