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真相后十四岁那年手执弓箭站在后院玩笑地指着大姐的时候她便清清楚楚意识到她是真的恨着眼前的这个人的!那种恨意突如其来,让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慌做了一团,自此之后她便再没有了发自心底的笑颜。只是追逐醉生梦死的生活,再也不管不顾她在别人眼中成为怎么的一个纨绔子弟。
其实她来到世上的时间非常非常的错误,若是她晚上五年八年再出生也没问题,或者早上五年八年也成,可是她偏偏在最不巧恰的时候到来了,让家中的长辈为她头疼不已。原本她们期盼的不过是个男孩子,打算将来嫁给东宫太女,和同在皇城中的叔父淑贵君一般作为巩固周家权势的存在。可是偏生她的降生让她们失望了,即使是后来紧接着出生的小妹周琦也没让家里像看到她那般失望无边。
所以说她们家的人,一直不期盼她的存在。而她作为家中嫡出的二女,地位一直是尴尬而无力的。已经定为了下一任家主的大姐周琰和她同父嫡出,可是年岁和她仅仅相差了一岁。周家的家族史上实在不乏有两位嫡出岁数相差不远姐妹争权的事情的发生,斗争的结果通常都让周家元气大伤不得不数十年休养才能翻身。所以她和她的大姐让母亲头疼也让父亲从小就挂心不已,都不知父亲背着她们悄悄在后边抹过多少泪水。
然而年幼的时候她是不懂这些的。她从来都不明白,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打小母亲就对大姐是格外的严厉,而对她则是宠溺到无边。大姐必须天不明就得起床温习功课,在夫子的指导下学习四书五经君子六艺,而她却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等到实在不想睡的时候再起床;大姐必须恭恭敬敬谦和有礼对待每一个人,而她却可以遂着心恣意玩闹,即使拿了鞭子抽无辜的下人,母亲也不过一笑由得她去;大姐在她十岁那年被母亲送出去据说是跟着某位大儒学习,而她却可以自得地倚在父亲的脚边,看着嫡姐一步三回头泪眼汪汪地踏上远去的路程。
在她很小的时候大姐曾经说过讨厌她,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待她和大姐就这么的不同。大姐委屈泪眼姗姗,而她也很委屈为什么她只能一人玩耍而不能去打扰大姐读书。
大姐说讨厌她那件事一直一直都不曾自她心底抹去过,因为她从没有料到疼爱她的大姐居然对她抱了那么大的恨意,爆发的一瞬大姐狰狞的面容足足可以吓得她好些天睡不安稳。
记得是大姐必须得跟随夫子上课那段时间,曾贪和她一起玩耍而误了当日的课程被母亲当场抓住。她那时看着母亲红着眼拿竹杖狠狠朝大姐的背部打去后还以为自己要落得一样的下场,不由吓呆了。然而打完姐姐的母亲不过是拍着她的头警告她一声以后不许拖着姐姐陪她一起耍闹便走了。她怔怔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趴在条凳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姐姐,十分的不明白。然后大姐抬起头狠狠擦了眼睛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挤了出来:“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年幼的她从不晓得一向和蔼可亲的姐姐居然有那么恐怖的一面,吓得哇哇大哭一声撒开腿就跑了,只留得大姐一个人在凳子上无声地抹眼泪。
她不明白的她是很不明白的,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那样对大姐又是这样对她,但是大姐的恨意却让她清清楚楚意识到母亲的宠爱让她再也不能和大姐如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这件事在她心上留下了极重极重的阴影,以后她见了大姐就避开,无论她怎么叫都不应,即使是大姐低了头来道歉,可是她却对她依然有着说不出的恐惧心理。
所幸这样的日子不长久,大姐很快就跟着母亲以前的旧友外出游学,留下她和庶出的小妹周琦在府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的她忽然喜欢上了看书,常常携了不懂的问题去问夫子,夫子也是尽心尽力回答。然而不知何故不久母亲忽然给她换了一个武术师傅,让她习骑射弯弓。她去问为什么原来的夫子不见了,母亲告诉她徐夫子是有事回乡了。
既然没法子再请教书中的困惑,那么就跟着武术师傅学习。自从她第一眼看见那线条流利弧度完美的长弓时就完完全全迷了上它。羽箭挟着风声呼啸着正中靶心的感觉彻底征服了她,便下了苦功日夜不停地练习,连平时欺压府中大大小小的下人都忘记了。
母亲见她如此投入常常劝她多休息,被劝得烦了她就偷偷躲起来练习,为了不常被下人给母亲报信说她在那里,她通常是在整个周府里找地方射箭,也就因此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若是十二岁那年她没有因为练习箭术废寝忘食不知休息,若是没有一箭射偏到父亲居住的院落,若是没有跑去拣箭,那么想必现在她的生活很不一样吧。可是那些都只是假若,弯下腰在草丛中拣箭的她清清楚楚听到了父亲忽然吼出来的一句话:“你这样对她就不觉得太无情了吗!她才是多大一点的孩子啊……”
犹记得大姐走之后父亲常常独自一个人躲在屋中哭泣,难道是因为大姐所以才这么生气,他是和谁说话呢?
“我也不愿如此,可是我也不得已。”接着是母亲低低的有些压抑的声音响起。
不得已?不得已为什么还要把大姐送出去学习?周家又不是请不到好的夫子,干嘛要出去受罪?因为时间已经久了,渐渐她也就忘记了当日被大姐吓到的事情,只是十分不解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奇心上来的她蹑手蹑脚屏住了呼吸躲在父亲的阁楼下听壁脚。
“不得已?呵,呵,哼!不得已也不过几个好奇的问题罢了,你居然把教书的徐夫子赶走?!”
夫子是被赶走了,不是有事回家了吗?从她记事起就知道大姐有那样一位夫子教习课业,常常冷着一张冰块脸吓人,她十分不喜欢她,所以也就不常去她的书房请教问题,而徐夫子对于她这样顽劣的学生也没什么好印象,总是嫌弃她的功课不如大姐。但是自从她喜欢上了看书,拿着问题去请教夫子之后,却见她一张冰山脸化开,常常带着笑意和她解答,慢慢地她也就喜欢上了这样一位夫子。本来还想等夫子忙完家中的事情之后再回来继续请教,今晚咋听之下夫子居然是被母亲赶走的!这种晴天霹雳让她彻底惊呆在了原地。
“玉儿。”母亲饱含亏欠地叫了父亲的名字,声音无奈:“你又不是不明白我为何从小一直这样待珊儿,若是半途而废,我何必早先的时候如此宠溺她?”
宠溺?母亲宠爱她还有原因吗?不是因为她比大姐更招人喜欢吗?
父亲低低的抽泣声忽然在周围响了起来,他哽咽不清地说:“我就这两个孩子啊,可是你却这样待她们。你把琰儿自我身边送走也就罢了,你还这么无情待珊儿,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啊?我嫁给你难道就是看你这么折磨我的孩儿吗?”
???原来她们先前说的不是大姐难道是她?
“玉儿。”母亲轻轻怜惜地叫了父亲一声:“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她们以后好么?难道你非想看到以后她们反目成仇才满意?”
反目成仇?她和姐姐,怎么可能啊?虽说她还是有点小小记恨姐姐的,不过比不过这些年来她的思念
还是更多了点。
“反目成仇?才多大点你就说反目?即便将来有这个可能你也不应该就断送了珊儿学习的机会,你这样一直惯着她宠着她,任由她的性子发展。她都已经行过元服礼了,已经该懂事了却还如此顽劣,你想让她长成多要不成的人才满意!!”
父亲这句话呼隆隆在她脑袋中炸开了,眼前忽然是白茫茫一片她再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只听到有什么在耳边回荡‘长成……满意?’父母接下来的谈话她再也听不清,只是虚弱地扶着墙壁痛苦地弓着身子,像是有什么掐住了她的咽喉一般,她无法呼吸无法思索。泪忽然无声的流下,原来原来这就是母亲一直宠着她的缘故吗?这便是为何小时候大姐得辛苦学习她却可以随便偷懒的缘故吗?这便是为何在大姐走后夫子也消失了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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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的母亲并不是如她想象那般疼爱她,原以为母亲是不爱大姐的,却不料今天的事实完全颠覆了她以往的看法!!原来以前的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忽然纷纷浮出水面,争先恐后挤入她纷乱的思绪中,她的头很痛心很乱,她的心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手在墙壁上一点点向前摸索,她痛苦地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心中沉重湿热到了极点,一直在叫嚣着要找个发泄的地方。但是她的家、她的家却再也呆不下去了,她不要在这个虚伪到了极点的家中生活,她要离开她要离开,再也不要面对着母亲那张虚假的带着无尽宠溺神情的面容!
失魂落魄的她一路疯一般冲出了周府的大门,根本理都不理身后下人的大呼小叫。她看都不看一直朝前跑着,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再也没有力气软倒在一处人家的后院门前。
使劲地蜷着身子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身前终于痛苦地哭了出来。若是她能不存在就好了,若是她不在不知道不听就好了。她,她根本就不应该出生在这样一个家里的,她其实根本就不该来这个世界的……
哭得天昏地暗不管不顾,哭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也不曾停下过。有生之年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没有这么绝望过。幼年时曾顶天立地在她心中母亲的光辉形象轰然倒塌,原来母亲待她一直好是别有用心啊,原来她一点都不爱她,原来她只是不想让她和大姐在以后争位置罢了。一切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她也宁愿自己不知道,永远都不知道,也就不会这么伤心和难过了。
哭得昏倒在别人家门前的她醒来过后看到了一张很温柔很温柔的面孔,那是她根本不曾在家中人身上看到过的可以让人不顾一切沦陷在其中的温柔。那人看她醒来之后只是轻轻一笑,自我介绍说是叫亦然,然后拿了勺子喂她吃药。
她想她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轻轻张口自我介绍时唇边的那抹温暖的微笑,永远永远一辈子即使下了黄泉也忘记不掉那种让人自心底暖起来的笑容。
后来才知道她昏倒是在绮芳阁的门口,被外出的亦然捡到了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因为在外边哭得太久,所以她得了伤寒,亦然衣不解带护了她两天才见她醒过来。
他是绮芳阁的倌人,就青楼中的人年岁已经不小了。一直不曾从良,据说是等候着远去的恋人接他离开,但是也多有人私下和她说其实亦然的那个恋人早已经抛弃了他,不要他了,可是他却依旧固执地只卖艺不卖身,等着那名薄情女子的回归。
她其实在那时已经大约明白了青楼是什么意思,因为总是见叔父和侍郎们常常在一起骂青楼里边的男人,说他们是狐狸精,专门勾引女人。可是亦然是狐狸精吗?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给她喂药的清秀面容,很坚决地否认了叔父们的说法。
她其实那时是想一直待在他身边的,然而伤还没养几日周家的人便找上门来,要让她回家,她不回的话就要动武。在亦然担忧的视线中她轻轻一笑:‘没事,我会回来看你的。’那男子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算是同意了。
可是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张再轻柔不过的面容,回家养好伤后她并没有告诉母亲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打算,只是沉默地窝在房中练箭。终于在等到她要的答案后,一次次地跑到绮芳阁嚷着要见亦然,可是不是下人阻拦就是亦然生病不愿见人。终于耗尽了耐心之后她逼问了一个下人才知道原来亦然已经,不在了。
就在她走后不久,亦然招待的一个客人无论如何都要他侍寝,他不愿,阁里的主事就逼他,最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第二日早起亦然已经悄然在他的房间合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过。那张永远带着浅浅柔和之色的眼睛她再也看不到了,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带着无法言说的恨意的她,生平头一次带着下人围了那个逼死亦然的女子,一声令下拳打脚踢,她看着那个苦苦求饶的女子眼中冷冽一片。亦然当晚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而你也不过是不管不顾了他的痛苦,生生逼死了他!!
漠然转过头去不看眼前的惨状,连飞溅的鲜血到了脸上也无知觉。开始那女子的骂声还算响,但是后来渐渐弱了下去,手下的人怕了问她如何,她却只是冷冷一句‘往死里打’。然后她果然摊上了一个杀人的罪名,可是她一点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由得家人帮她挡了一批又一批的公差她只身带了一坛酒携了绮芳阁的小厮给她的亦然唯一留下的簪子,到了他的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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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份的卑下,亦然被胡乱葬在了一处乱坟岗,记得那天的天色很黯淡很凄凉,坟头一株槐树上的乌鸦一直不停不停地叫,长长的尖叫声不断响彻在耳边,她却似充耳不闻,只顾喃喃了道:“我为你报仇你你知道么?你应该可以瞑目了吧。回家那几日我让人查了你所等的那名女子的下落,原来她是得病死了,并没有辜负你。你可以笑了吧。本来想等查到了我去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却不料我耽搁的几日你便——便——”泪水无声落在了地面,迅速地渗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比褐色的泥土更深的痕迹罢了。
她想,原来世上真的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事情了吧。亦然走了,母亲面具下的脸她也看到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亦然啊亦然,你在黄泉下可寂寞?要不要我去陪你?反正家里的人也不希望我的存在,不若我去陪你可好?好怀念好怀念你的笑容,可是我以后永远都见不到了……
扶着墓碑轻声抽泣,她正在想自己接下来还有存在的必要的时候,一个男声忽然插了进来:“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吗?”
“谁?”记得来之前她已经打量过周围没有人的啊,慌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她警惕地扭头看发声的方向。却见一个白衣男子落寞地执了一杯酒立在她的不远处。
“请不要紧张,我没恶意。”那男子看她如此轻轻一笑,将杯中的酒浇在地上。
是亦然吗?她忽然恍惚了一瞬,为何这个男子的笑和亦然的微笑那么肖似,不过细细一看亦然却是没有他长得这般好看的,挺俊的就好似她家后院的丛丛修竹。这男子应该算是她平生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吧,浑身上下好似有月华不断洒落,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不经意便流泻出来。
她忽然有点自惭形秽的感觉,匆忙将酒壶放在了亦然的坟头她欲拔脚而走。然而却不料那个男子唤住了她:“小姑娘,你有什么亲人不在了吗,为何如此难过?”
“没,没有。”她慌乱地答着,却见男子的眉间忽然拢上了一层落寞。“你怎么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多问了一句。
“其实这里边,大部分葬了我的袍泽,她们一生为国奋斗,死后却不得重视。想到这里有些难过罢了。”男子闭眼手指按了按眉头,神情多伤感。
“哦,是吗?”那时的她还并不能理解这些话,只是觉得那男子奇异地吸引她的注目,顺着心意走到了他的旁边,那男子忽然开口:“我看你似有什么难解的事情,可要和我说上一说?”
鬼使神差地,她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完完全全讲给了那名男子,包括她姐姐的,母亲的父亲的,以及——亦然的,不过当然是隐了自己的家世。男子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讲,间或浅浅伤感一笑鼓励她继续讲下去。她的无奈、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心、一点点散碎的前后不搭调的话从她抑郁了多时的口中吐了出来,这些话即使当日对着亦然也没有说,她却完完全全倒给了眼前的陌生人。
说完之后她只觉得心中轻松了好多,而那男子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发,柔声道:“人生在世有许多的不如意,或许你觉得自己很倒霉很不幸,其实和其他人比起来你又何尝不是幸运的多?像你大姐,一辈子操劳忧心,从小便被逼着承担起许多事情,而你母亲,她又不是何尝不爱你,不过是她有她的苦衷罢了,她何尝待你不好过?有些事情想开了就会好过,毕竟她们是你的亲人,哪有亲人伤你害你之理?你骨骼也算上乘,不若好好修习武功,用另一途径跻身朝堂名列三公不也是可以吗?”
她静静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想开就好,像你说你遇到的这位好心男子,也许他现在并不是不幸呢?毕竟他和一直等待的人终于团聚了,也算是幸福的结局。不要难过了……”男子忽然伸出手拭去她不知何时滚落眼眶的泪珠:“女儿有泪不轻弹,不管怎样难过都要撑下去,相信我,世上总有一个人等着你。”
“那你呢?”
“我?我等的人已经不在了,可是我还有另一个要等的人……”拍了拍她的肩男子看着地平线飞快驶来的一架马车道:“我得走了,你还是早些回家吧,天都这么晚了。”
“嗯。”虽然很想冲动让他留下来,可是她还是没有动,仔细把他的话想了几次,忽然隐隐听到风里有人在叫‘王君、王君’。
王君?他是那家的王君?又是谁的王君?惊诧的双目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她的神情忽然古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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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的,虽然小小年纪还不大清楚未婚夫到底指什么,但隐隐已能猜到这个词所带代表的意义。原本她可以手叉腰站在玩伴群中骄傲地宣扬她已经有个未婚夫,对于还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时什么都有可能成为炫耀的资本。
然而就在她还没得意两天,就忽然开始有人指指点点在背后嘲笑她,逼问了原因后终于才知道:原来她的未婚夫是个残废!残废?就是那些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常常被旁人嫌弃拖累的那些人?!
带着无比失望和被欺骗后的愤怒,她嚎哭着跑到母亲跟前控诉说她根本不要那个残废做未婚夫,一点都不要。结果母亲头一次对她拉下了脸色,十分严肃警告她不许再说这种话。当时惊呆了的她扭头就跑去找父亲哭诉,可是他却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所以,她有了个残废未婚夫的事实无法更改。而年幼时的玩伴老是见到她的时候爱刮着脸叫她:“小瘸子的妻主,周珊你的夫君是个残废耶。”的这些话更是时时刻刻刺痛着她的心。
慢慢地她对那个从未见过却要成为她正夫那个人充满了恨意,她讨厌那个名字,很很讨厌!她恨那个人,恨那个害得她一直被人嘲笑的未婚夫。是他让她丢尽了脸面,在孩童群中抬不起头来。
她便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姐她们都可以有健全的未婚夫,而她却要娶个瘸子?!这种恨意越发的深,让她自此看见敬亲王府的人就没有好脸色。常常射箭练到发狠处就想象靶子中间是她那个残废的未婚夫,我射、我射。我射死你!让你嫁不出去还是怎么着的非要赖在我身上!
那一次的绝望和伤痛之后,她忽然觉得人生其实也就那般虚幻,有个残废的未婚夫也就是那样,而且随着她慢慢明白她这桩婚事到底关系了多少人的性命和身家,多少人的前途和兴旺之后,也便默然了,不过就当娶回来后家中多了坐雕塑罢了,顶多不如意同长辈们一般侍郎一个接一个娶回来便成。
然而这些情形终在那一日改变……她听到有人喊她遇到的那名笑得温和风华无双的男子做王君,王君?可是自小和她订婚的那个残废的父君?慌忙托了人四处打听各个皇亲国戚家谁家的王君能生得如此夺目,然温润一如熨心的暖玉。终于逐一排除后她确认,原来那日她遇到的男子便是与她订婚那位的父君……
有这样的一个父君,那那个少年——她已经改口了——会又是什么样子?然而关于敬亲王府家这位世子的消息却着实不多,她查了半年愣是没有一点半点的发现,然后就开始越发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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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杀人的事情最后还是被家人给担了下来,母亲处理好这件事后不过看着她一叹气,好似她不过是长不大的孩子一般。对于母亲这样的目光,她已经没有多大感觉,也不想有多大感觉。既然他们想让将来家主传位给大姐的时候平平安安,那就遂他们的心平平安安吧。所以她在家门外转了一圈后依然决定做回先前的自己。但是知道的不一样了,心境也自然不同于以往,她开始默不作声悄然在私底下学习,白日除了随师傅习武外,还常似漫不经心问些从政的问题。
不过表面上她把浪子之名落了十成十。一为安长辈的心,二是为了看看敬亲王府到底对她这样一个世子的未婚妻抱有什么的想法。然而不管她再怎么做,王府里边的人都对她充耳不闻,她又不可能冒昧冲上门前要求拜访。就这样磨磨蹭蹭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她听闻敬亲王妃家的养女要举行元服礼了,那么接着是不是那个女孩子也一样要在怀远书院念书了?
不曾留意间曾听母亲和其他的家人关于敬亲王妃忽然收了一个养女的讨论,当时不好奇,只是大约晓得了母亲她们其实还是蛮担忧的。因为王妃没有女儿,所以这个养女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周家对于敬亲王府的安排。
不过她倒对这次元服礼能起到的影响不是十分在意,她关注的无非是这次参加敬亲王府的元服礼是否能看到敬亲王君,问他一声还记得她吗?顺带看看她那个将来的正夫长什么样子也不错。然而所有一切的欣喜期盼都被忽然返还家门的大姐给破坏的一干二净。母亲选择了带大姐一起出席,而不是,她!
怒极攻心的她泄愤似的跑去后院练箭,而大姐此时过来看望她。她忽然转过身来箭头直直周琰,死死抿着嘴唇,心中淤积了多年的恨意一下子涌了出来,多的要压垮了她,她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弓,拉弦的手一直抖个不停,而大姐却毫无知觉地继续朝她走过来。
那便是她的血亲啊,让她处在十分尴尬地位的血亲……忽然想起了那天暮落十分王君对她说的话,眼前浮现了少时大姐是如何疼爱她,老是有什么好东西就第一个和她分享,总是在她懒散不想起床上拿了她最爱的点心诱惑她。想着想着她的忽然眼前模糊一片,渐渐没有力气握住手上的弓箭。罢了罢了,她其实早该放下执意的……
大姐,我看着你一步步走来一点点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这辈子我已经认了。我放弃,我放弃和你争夺家主的机会,我再也、再也不会也不让母亲的担忧成真。
从那天起,她在人前彻底戴上了面具,成为了京都贵女中最纨绔的一位子弟,追逐声色犬马、流连花街柳巷,过着斗鸡走狗的生活。常在迷醉的时面朝虚空中她像是看到了母亲那张脸般喃喃自语:如今你可以放心了吧,放下担忧我和大姐争权夺利的心了吧。
然而她还是一直没有放松对武术的练习,始终记得是敬亲王君那句话:‘你根骨不错,不若好好修习武功’其实还可以说她的面具还是戴的成功的,至今从未有人揭穿过。即使是她最不喜欢的敬亲王君身边的那个少女也不曾察觉到。
记得是那日的骑射课,从未料想到她心中一直牵挂的人居然陪了那个懒洋洋的少女一同到书院中报名。骑射课上大家都在练习射箭,虽然多数人效果不好,不时有人歪离了靶子十万八千里远。但是她看见那站在旁边那少女一副没劲头和不耐的神情便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直接开口发问:“我看李同学似乎很不以为然?”
那叫李静影的少女先是被她的问话吓了一跳,接着看到是她后一诧异接着很不以为然地挑眉看她:“我赢了你有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喜欢做。”
瞬间的无语,这么性子的一个人。迅速按照面具带出一副气急的样子:“你还是不是女人啊,居然逃避别人的挑战!孬种。”其实说出这个狠话是想看看她们身边站着的王君的反应,因为他一直除了和书院中的林夫子谈话外一点都没有留意过她站在了她的跟前。
果然这句话一出王君立马扭过头来,神情冷冽,像是根本没有认出她来。果真是,不记得她了吗?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个温柔抚慰她的男子能有如此犀利的一面,她被吓了一大跳后却有股浓重的哀伤自心头滑过。结结巴巴道:“本来就是,敬亲王——”差点把王君给顺口说了出来,可是既然他都不记得她了,那还是不要让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吧,她随便拉了王妃做挡箭牌,却见那少女不知为何忽然同意了她的邀战,但是却要附加的战利品。
看着她向身后的王君撒娇装痴,而那个人则是对她宠溺无比,她完完全全生气了,一点都不顾地吼了出来:“我们赛三局,输了我将我手中的弓送你!”
一听这话小妹急了,但是她那时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思维,只想狠狠击败眼前的少女,让王君知晓到底他的一句话后她下了多少的苦心去练习。气势汹汹拿了弓箭指着那个人:“磨磨蹭蹭什么,临阵抱佛脚吗?”她就不信了一个看起来这么懒散的人能有多强的弓术,绝对像烂泥般扶不上墙吧。
她其实要说史家的小姐们是和她很不对光的,老大总在她出去玩乐的时候扫她的兴致,而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小的差点射中了她的手臂。不过那个气喘吁吁的史家小姑娘其实看起来非常像个少年,但是书院怎么可能有男子入读呢?懒得去理会这个问题,她对着那个明显心神转移的少女大吼:“发什么呆啊!还不接箭,我们比赛!”
接下来一件很无语的事情让她们的额上都冒出了一排冷汗,也只能说王妃的养女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调戏史明翊大小姐看顾的人!真不怕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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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很出乎她的意外,她本以为像那样一个长在豪门深院的少女应该是不强的,可是一连三箭正中靶心同一处确实实属难得了,被激起好胜心的她一般无二做到了。一连两次都这般后那少女似乎不耐烦了,嘴角勾了勾她忽然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要干什么?果然在她们同时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那少女忽然斜了方向一箭磕飞了她的羽箭,嗡的一声钉在了她的靶子上。
脸色青白交错了几瞬,但是不得不承认现在她还做不到这种水平。由此她不由重新看待其跟前这个懒懒打着呵欠的少女,该有练习了多长时间才能做到判断时间精准到了极点?
既然输了,就认了。
重重弃了手上的弓,输了就输了,她输得光明磊落,输得起放得下。不就是一把弓么?以她的水平送了也不枉。只是她从没想过到她的弓送了过去后居然是被那个懒人雪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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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日子其实也是那样的过,虽然表面上风光无限,可是她内心却疲倦到了极点。父亲为她的不争气也不知暗地流了多少泪水,而大姐也是看着她叹气,甚至连母亲看到她时也是十分的哀伤和担忧。担忧……成为今日这样子难道不是你期待的吗,母亲?怀中拥着不知名字的倌人,她的笑容空洞而落寞,这样的日子若是没个盼头还怎样继续?
然而想是这么想,每当暗夜时分抚着发热的枪杆,她却觉得或许应了敬亲王君的一句话:‘世上总有一个人等着你’,也许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等着她的那个人,那个人可以理解她的苦衷,接受她的心意……
果然,这句话在她快要加冠的那年成真了……
她从来不料想坐在屏风后那个声音淡淡的未婚夫居然会是那样那样——纯净温柔的少年。屏风倒地的那一刻她定定看着那坐在轮椅中神情淡淡的白衣少年,再也无法转移开自己的目光。那样轻柔让人无法不挂念不去怜惜的容颜,浅茶色的眸子中不曾因她的无礼而恼怒,只是很淡然很礼貌地问候了她一句。虽然不曾微笑,可是那张面容却出奇地让她感到温暖。
或许,或许这便是老天让她来到世上的意义吧,因为还有个人一直在这个世上等着她。等着她,与她相遇,和她重逢,能让她用一辈子来呵护,来待他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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