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舞鹰第一个冲到姐姐身边,伸手扶住她,急道:“姐姐,你这是何苦?”

    乌德看着素兰脸上的鲜血渐渐染红了她的半边脸颊,又是惋惜又是心疼,叹道:“素兰,你不愿意跟我,也不必毁了你的脸啊?”

    素兰没有回答他,她美丽的眼睛里眼泪扑簌簌流下,到了伤口处,血水泪水混成一片,抬起手,滴着血的刀刃对着自己的右眼,颤声对乌德道:“你要是还不死心,我就自刺双目!从今以后,大草原上的明珠再也没了,世上多了一个又丑又瞎的苦命女子,还有人争么?”

    乌德盯着素兰的匕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掉转马头,向着来路回奔,同罗族的士兵跟在他身后,几千人马走得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柯绿华奔到素兰身边,自血水处看去,伤口处皮肉翻出,显然她用了极大的腕力,铁心要毁了这张脸。柯绿华心中难过,掏出巾帕轻轻道:“姐姐,我帮你把血止住?”

    素兰摇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铁勒,似乎要把他的人印到脑子里,再也不忘记。四围静寂,两千多人都注视着她,好久之后,看她慢慢转身,翻身上马,只对舞鹰低声道:“弟弟,咱二人走吧。”说罢,再不回顾,红的血滴在白衫子上,马蹄踢起一缕烟尘,向着人丛外驰去。

    舞鹰刚要跟在后面,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轻轻道:“我来追她。舞鹰,你带着大伙随后来。”

    舞鹰抬头看,铁勒一人一马已飞奔而出,众目睽睽之下,但见铁勒追上素兰,猿臂轻探,将她隔马抱到自己怀里。

    观望的铁勒族士兵发出震天的欢呼,舞鹰和阿邻更是喜笑颜开。柯绿华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拉住李昶的胳膊大力地摇晃,笑道:“天哪,苍龙,你看到了么?姐姐和铁勒大人——”

    她话说到一半,见李昶脸色阴沉,一点喜色也无,不由得狐疑道:“怎么了?你不开心?”

    李昶摇摇头,看了一眼四周的铁勒武士,人人英武,弓强马健,这大草原上高车族分裂的日子显然不多了,低头见柯绿华满脸忧色,他转容笑道:“你说铁勒大哥和明珠生的女儿,长得会像爹,还是会像娘?”

    柯绿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随口答道:“会像娘吧。阿邻长得就跟铁勒大人不一样啊。”

    “那就好办了,咱们俩的儿子应该愿意娶铁勒大哥的女儿。”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说起儿子,这一路上你我二人要多多努力,争取早点生一个才好。”

    柯绿华听了他的话,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生活,眼神一黯,心中默默地长叹了一声,低头走开。

    “三郎,咱们也走吧。”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屡教不改地称李昶为三郎,就是那个高得禄!李昶看着走远的柯绿华,再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高得禄和成福,叹道:“高得禄,你要是机灵点,该有多好!”

    成福忙插口道:“小王爷,我怎么样?我机灵么?”

    “你他妈的有卵蛋,怎么机灵都没用!”李昶说完翻身上马,向柯绿华追去。

    “这是什么意思?有卵蛋没卵蛋有差别么?”成福和高得禄二人面面相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马队向着铁勒族的方向行进,一众族人痛恨勾结外族陷害亲生兄长的和尚,是以即使看见其瘫在地上,掉了一只耳朵,满头是血,也无一人理睬他。铁勒跟素兰二人一骑,走出半里多路,突然勒马停住,众人见他停下,都纷纷住马,看着铁勒。只听他低声道:“你们留在此地,不要动。”吩咐完下属,自己调转马头,呀地一声,纵马跑到瘫倒在地的弟弟和尚身边,翻身下马,挥刀割下自己短袍前襟,低身给弟弟裹好头上伤口,起身自马鞍中掏出干粮水囊,掷在他身边,起身上马,马鞭挥出,这一次带着族人一直前行,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之后,大队人马平安地到了铁勒族的聚居地,李昶心急中原战事,即使铁勒百般挽留,仍坚持连夜离开。铁勒无法勉强,只好同意。

    柯绿华最后一次给素兰换过脸上的创药,临别在即,似乎有许多话要说,看着素兰裹着伤布的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素兰跟铁勒二人骑马带着卫兵,送李昶、柯绿华、成福和高得禄四人,相伴着走了一程又一程,仍是不忍分别。李昶对铁勒道:“大哥,你为人仗义,我这一次能逃出命来,全亏了你。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弟这就告辞了,不必再送。”

    铁勒抬头见日头已经微微偏西,长叹一声,只好道:“苍龙兄弟,你多保重。以后若有需要哥哥的地方,派人给我送个信就行。”

    李昶点点头,看了一眼素兰,又看向铁勒,再说话时,语气变得极为沉重:“大哥,今日你我是兄弟,分别在即,苍龙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以大哥的英明神武,将来这大草原被铁勒族统一是迟早之事,我中土近年来虽然内乱频仍,但保疆护土,我辈从不后人。我只希望异日你我各自为君,大哥能记得今日咱二人结义的情分,不要听近身之人的谗言,来侵扰中原。”

    铁勒明了李昶的意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年若不是兄弟的善意,现今哪有什么铁勒族?兄弟放心,若我异日统一草原,咱们世世修好,永不动干戈。”

    李昶听了,哈哈大笑,和铁勒二人拥抱作别。

    “苍龙,我和妹妹说几句私密话,你放心么?”素兰自毁容之后一直沉默寡言,直到此刻,方才张口说话。

    李昶点点头。素兰拉着柯绿华的手走到一旁,站定后,轻声对柯绿华道:“妹妹,你这一走,看来是要到苍龙家里了,对么?”

    柯绿华点点头,她盯着素兰缠着白布的脸,心里难过,感到手心里素兰的指尖冰凉,忍不住道:“姐姐,我自小长大的地方,有一个医术高超的老人,我的医术就是承她所授,回到中原,我求她来看看你的脸……”

    素兰摇摇头,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看尽浮华的沧桑,淡淡一笑道:“不必了。那张脸,除了带给我灾殃和□,还有什么用?”反握着柯绿华的手,素兰声音里带了些忧心道:“妹妹,苍龙雄才伟略,野心勃勃,你这么跟了他去,让我很是担心。以苍龙的为人,若有朝一日你成了他实现野心的累赘,只怕他会把你一脚踢开,若真是那样,你一定看开些!我们虽然是结拜姐妹,其实在我心里,你跟我的亲妹妹毫无差别,他日你若有了难处,别忘了大草原上你还有一个姐姐。”说到这里,她双手握着柯绿华双手,柯绿华感到手心一硬,多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听素兰压低声音道:“这包里就是当初我给苍龙灌的假死药,我们草原上最尊贵的大巫配制的。你留着,万一到了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你兴许用得上。”

    柯绿华点点头,心中感激素兰对自己的一片情意,抱住她流下泪来:“姐姐,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素兰美丽坚定的眼睛里也是一片潮湿,一直到柯绿华跟李昶的身影消失在广大凄清的天地之中,她的泪水才静静地滴在衣襟上,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也渐渐地在草原上呼呼的风尘中消失不见。

    李昶和柯绿华加上高得禄成福四人,日夜兼程,路上除了让马匹歇息和饮水,一刻不停地赶往安乐。这日终于走出草原,远方安乐县城在望,黄土垄头残柳丛中,只见十里长亭之下骑马立着几个大汉,看见李昶等人,这几个大汉发出呀啊地欢呼声,纵马迎了上来。

    柯绿华见这几人正是当日在塞北所遇的李昶卫士东方苍龙。那七人没等李昶跑到跟前,已经滚鞍下马,躬身立在路旁。李昶来到他们跟前,忙下马扶起朱角等人道:“不要多礼。此处是安乐,大家还是小心行事。”

    “爷失踪了这么久,大家——”朱角神情激动,这么高大豪爽的汉子,竟然说话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最年轻的洪箕续道:“自从爷刺杀南朝征北元帅舒渊后突然消失,王爷派了无数人到处寻找。我们七个找到当夜跟爷共同行事的王爷部下,都说爷你渡了江,那之后就再也没了讯息。王子殿下,我们赶快回去吧,王爷正在担心你,要是见到你平安归来,他不知道会多开心!”

    李昶点点头,指着旁边三人道:“这位柯家娘子,你们都见过。这是高得禄和成福,我在遇难之时结识的。”

    柯绿华跟七人三度相逢,东方苍龙七人对她印象极为深刻。三王子殿下素来行事稳妥,这次刺杀舒渊,事无巨细全是王子殿下亲手安排,原本该安然无恙地返回北方军营才对,不想一连三个月生死不知,人人意出望外,此时七个卫士看见柯绿华,不由得互相交换个眼神,末了一齐躬身施礼道:“见过柯家娘子。”

    柯绿华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七条大汉齐刷刷地倒身在自己脚前,让她哭笑不得,忙扶起朱角道:“朱大哥,快点起来。王二哥,你跟各位大哥也都起来,千万不要如此。”

    朱角等人站起,内中王亢对柯绿华道:“柯娘子,你别再称呼我们弟兄为大哥,爷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

    柯绿华看向李昶,眼神里发出“你会为了这些小事怪罪人”的疑问。李昶见了,微微一笑,轻声对她道:“皇家礼体,就是这么麻烦。不过在外头,咱们大伙可以随意些,免得惹人注意。”

    朱角等人看着李昶的笑容,全都脸露惊诧,这七个人跟随李昶十年之久,陪着他走遍大江南北,数度出生入死,却从未见过三王子殿下会无缘无故地微笑!内中陆心忍不住道:“柯娘子是要跟咱们到军营么?”

    李昶摇摇头,转身扶着柯绿华上马,自己骑马立在她旁边,马鞭扬起,指着安乐县城道:“我们在城里歇息一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们,走吧。”说完,他和柯绿华头前带路,向城里的方向骑去。

    进城找了家客栈,李昶把柯绿华安顿好,出房来到朱角等人的屋内。见他进来,七人一齐站起,先前碍着高得禄和成福二人在旁边,不好说得的话此时才道:“王子殿下,战事吃紧,王爷心急如焚,日夜盼着殿下赶紧回到大营。”

    李昶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下,方道:“老二派了他的朱雀刺杀我,要不是我命大,也活不到今天了。”

    朱角七人听了,又惊又怒,朱角脾气燥直,猛拍桌子骂道:“怪不得!二王子屡次跟王爷说王子你肯定没了,他觊觎这个上军统领不止一天两天,幸好王爷看不上他,不然咱们爷回来了却没了军权,后果不堪设想!”

    “晏不过是小人一个,不值得浪费心思。其实这次若非因为柯娘子,我也不会让他差点得逞。”说到这里,李昶看着朱角道:“朱角,关于柯娘子,我有一件事托付给你。”

    朱角听见王子殿下这么郑重其事,连忙起身施礼道:“属下听着。”

    “你带她和高得禄到我府中,让金总管给安排个差事,高得禄是个阉人,让金总管安排他在内堂做事即可。不要让柯娘子去洗衣服清茅厕,嗯,厨房也很辛苦,总之挑个轻闲点的差事给她。”说到这里,李昶加了一句:“做这些事的时候,别提到我。”

    朱角想不到李昶交待下来的是这档子事,他跟随李昶多年,对王府上下各种牵缠复杂的关系了如指掌,三王子派自己这个贴身死士做这件事,显然心中对那位柯娘子看重得不得了。朱角恭声答应了一声是,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个成福呢?”

    “此人过于圆滑,不堪重用,到了军营,让他做些杂务即可。”说完,李昶站起身道:“你们早些歇息,别的事咱们路上商议。明天城门一开,我们就上路。朱角,你和陆心陪着柯娘子回府,办完了事,到大营里跟我会合。”

    朱角和陆心答应了。李昶方回到自己跟柯绿华的房间,见她已经梳洗过了,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脸颊两侧,看他进来,轻声问道:“事情办完了?”

    李昶点点头,眼睛在她脸上流连好久,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下颏抵在她头顶,闻着她浑身散发的温润气息,好一阵失神,“我让朱角和陆心护送你回去。到了我家,要处处小心,对谁都不要说实话。高得禄为人诚厚,你有了难处,可以跟他……”

    “好啦,别担心了。”柯绿华靠在他的怀里,轻声打断他道:“我老老实实地当你家的婢女,不会有事的。”

    “你平常性子还好,就是遇到别人欺负你,不大能受气。”李昶大手抚摸着她的柔肩,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当初亲近她时挨的那三次耳光,自嘲地笑了一下,亲着她额发道:“你长成这样,就算当婢女也会引人注意,好在我让朱角送你进府,金总管会对你格外照看些。”

    柯绿华“嗯”了一声,帮着他洗漱干净。店家送上来酒菜,柯绿华跟他相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坐在桌子旁饮食,平头百姓夫妻间和馨的举案齐眉,在她和李昶之间实是罕见——也许因为她和他之间,本就不是举案齐眉的夫妻吧?

    对着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的酒菜,他俩却都没什么胃口。隔着桌子,李昶怔怔地、肆无忌惮地看着柯绿华,那眼睛里的不舍不愿让她心头微酸,差点流下泪来。抓过酒壶,她给自己和他斟满酒,勉强笑道:“喝吧。我有一件事可能比你强些,就是我酒量很好。”说完她一仰头,热酒入喉,眼睛里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隔着雾蒙蒙的泪眼,看见李昶站起身向自己走过来,她连忙站起来,绕着桌子躲他,边躲边哭道:“不行!不行!”

    李昶好像没听到,他追着她,两个人绕着桌子似猫捉老鼠一般,猎物拼命地逃,狩猎者铁了心抓。李昶伸手敏捷,末了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冲到她身边,柯绿华再也逃不掉,索性蹲下身子抱着头,哭得伤心已极:“别碰我,苍龙,别碰我!”

    他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放平在床上,整个人压在她上面,双手大掌捧着她的脸,低下头一下一下地亲着她流出来的眼泪。她不停地哭,他不停地亲,昏黄的灯影里,隔着泪光,看见他平素坚毅的脸上满是怜惜、担忧、难舍,种种情绪毫不遮饰。她伸出手,抱着他宽厚的肩背,脸埋在他的肩窝处,哭得哽咽难言。

    “别——别哭。”他声音沙哑,抬起双手伸进她的头发里,带着她一个翻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双手拇指不停擦拭着她的眼泪,轻声嘱咐道:“记住了,你要平平安安地等着我回去。”

    柯绿华一边流泪一边点头,挣扎着起身下床,不想李昶双臂一紧,又将她压在身下。她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性子上来,双手握拳用力砸在他胸膛上,边砸边怒道:“不行!不行!你不能碰我!”

    “好,我不碰你。”李昶低声轻哄她,身子躲也不躲,由着她砸,双手手指给她抹着眼泪,嘴唇落在她的唇尖上,感到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两人唇舌交缠,吻得难分难舍,趁着她失神的时候,浑身上下被他脱得□。这样□地跟他拥在一起,有兴奋有迷乱,更多的是深深地绝望,像一条被从水中打捞起的鱼,命运掐在捕捞者的手里,运气好被圈在鱼池里供人赏玩,运气不好,刀削火煮,尸骨无存。

    她一边流泪,一边承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进出,眼前长长的离别,让这本该火热迷醉的时刻充满了凄苦无奈,隔着纱帐,眼睛盯着烛台上堆叠的烛泪,流泪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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