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转眼间年就过了,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柯绿华回到黑河堡子已经将近半年,柯艺箫身子越来越差,自知这一次无论如何挺不过去,自己过世之后,独生爱女恐怕还会遭族人欺辱,因此张罗着给女儿找个人家。

    “绿华,我找了两个媒婆,这三山十五道的大富人家,随便你挑,挑中了哪家,赶紧把亲事说定了吧?”

    柯绿华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对父亲解释。王亢和陆心带着几百个士兵驻扎在黑河堡子旁边,这些兵闲着没事,打猎走马,偶尔在路上碰见王亢陆心,这俩人笑嘻嘻地下马施礼,连行迹都懒得掩藏。她若是嫁人,就是极富贵的人家,也不敢娶她吧?

    “爹,我——你别想这个了,好好养身体吧。”

    “不行,我死之前,一定要把你安顿好。你既然不肯说,普通男子也配不上你,我就给你作主,十一道的蔡家不错,我跟媒婆说说,就定下来。”

    柯绿华叹口气,她看着面前的药盏,静静地想了想,轻声对父亲道:“我——我不能嫁人。在王府的时候,王爷家的三王子他——他……”

    她话还没说完,柯艺箫在燕王家做了一辈子庄头,对三王子的名声早有所闻,不由得警觉道:“三王子他强收了你?”

    柯绿华满面通红,轻轻咬着嘴唇不出声。柯艺箫气得剧烈地咳嗽一阵,看了女儿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颤声安慰道:“别——别难过,寡妇再嫁,也有好人家。我时日不多了,看着你嫁出门,死了也放心。”

    “这堡子不远处新来的那些兵,就是三王子派来的——他不会让我嫁人的。”

    柯艺箫听了迷惑道:“他不让你嫁人,想怎么?难道要接你回去做娘娘?咱们虽然是低三下四之人,可孩子啊,王宫里的日子你过不了,还是一心一意找个人过一辈子好。”

    “嗯。爹,我不嫁人了,你要是担心柯富贵欺负我,我可以跟高大哥商量,把他招赘到堡子里来。高大哥虽然是三王子的人,不过他心好,会帮我这个忙的。”她心中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既可以安慰父亲,又能不惹火了李昶,同时嫁了人,柯富贵也就不敢再来抢堡子了,可谓一举多得。

    柯艺箫皱眉道:“那个高得禄?他——他看来像是……”

    柯绿华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忙道:“高大哥是个好人,我嫁了他,就能留在堡子里一辈子。爹,富贵人家难免仗势欺人,我守着这里,不比到别人家受气好么?”

    柯艺箫起始不同意,他年高阅历广,光看一眼高得禄,就知道他是阉人,女儿一生幸福岂能如此草草?可绿华自回家之后,一直心事重重,虽然这女儿自小懂事,性子宽厚平和,可也从不曾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唉,那三王子到底对女儿做了些什么啊?

    不过这闺女有一条倒也说得是,嫁给富贵人家,她就能一辈子如意么?

    “那就赶紧跟高得禄说说吧,把事情定下来。你让他来,我跟他讲。”

    柯绿华见父亲同意了,忙道:“不用,我自己跟高大哥说。”

    她站起身去找高得禄,高得禄一听是满足妹子父亲临死的心愿,又能不让人欺负妹子,一口应承,就加了一句:“委屈妹子了。咱假夫妻真兄妹,将来要是三郎来接你,你可要帮我说句好话,不然他可饶不了我?”

    柯绿华轻轻咳嗽一声,半天摇头叹道:“我既然从王府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他来也罢,不来也罢,没什么分别。咱就请请堡子里的仆人,让我爹安心就好了。”

    高得禄听着柯绿华的咳嗽,担心道:“妹子身子大愈了么?”

    柯绿华摇摇头,她吐血的毛病一犯再犯,每次操劳一些,就咳出血来。年少吐血,命不久长,唉,其实只要父亲安心地走了,她自己也没什么可挂心的了,命长不长没什么要紧。

    “我前儿带着钦少爷出门骑马,看见王二爷陆五爷,听王二爷说,三郎造反之后,得了燕王的兵权,已经在春天提兵下江南了。这仗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打完?”

    柯绿华轻轻摇头,不想多谈李昶,拉着高得禄到了父亲榻前,把亲事敲定。柯艺箫知道这对夫妻不过是权宜之计,给女儿找个安身地方罢了,心里替女儿一生悲叹,也不愿大事铺张,把堡子里的仆人简单地请了几桌酒饭。一个月之后,柯艺箫就去世了。

    黑河堡子日月平静悠长,与世无争,偶尔能从高得禄口中听到苍龙正在江南打仗,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不动声色。那高得禄见妹子似乎不大关心三郎,后来也就不再提起战事,自管每日带着李钦骑马钓鱼,替柯绿华忙些杂务,他心宽人自有心宽人的福气。

    虽然两耳不听天下事,可第三年江南平定,李昶回师北上,春四月血战黎州鲜州,因为跟黑河堡子同在北方,她还是听说了。春天是农家最忙的时候,一日大雨之后,她骑马去看一处低洼地的农田,出了堡子大门,见王亢带着几个人骑马立在大路上,看见柯绿华,王亢下马立定,弯身施礼道:“柯娘子,王子派人送信,十天之后,他要亲自来看你。”

    柯绿华手握着缰绳,翻身下马,对王亢还礼,轻轻道:“王二哥守在这里三四年了,他说了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了么?”

    王亢跟陆心留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日子淡得出鸟,每日里除了赛马还是赛马,都要闷死了,这时听了柯绿华的话,想不到她竟然能关心自己,心中感动,忙摇头道:“没有。现在天下初定,王子登基在即,恐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让我和五弟回去。”

    柯绿华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她翻身上马欲行。王亢追问道:“娘子会迎接王子么?”

    柯绿华看了一眼王亢,一言不发,只轻轻踢了一下马镫,慢慢走开。她自父亲死后,就一直穿着黑色的衣服,衬得苍白的一张脸毫无血色,整个人除了一双晶亮的眼睛依然如故之外,王亢记忆中高家镇上年少美丽的柯姑娘,真的有些枯萎了。

    柯绿华看完地,回到家里,叫了一些人去修理被淹的田,把冲垮了的沟渠堵上。晚饭之后,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炕上,不由得就想到白天王亢所说的苍龙要来的话,胸口的跳动慢慢地加快,很久很久没有发烫的脸颊火烧了一般,春天夜晚的风自窗子吹进来,不但没让她凉爽些,反而更让她燥热。薄薄的被子闷得难受,她翻身坐起,压抑了几百个日夜的对他的思念,盘旋在脑海心头缠绕不去,起身下床,走到阳台之上看着静悄悄的夜空,天上星河灿灿,淡淡的晚风里,有春天野花的香气拂面而来——这无情的草木都比她有生机吧?

    她抬起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往事一幕幕地涌上心头,一个人在阳台之上想了很久,才回到屋子里歇息。

    过了几天,她心里记挂着苍龙要来的事,想了一想,走到高得禄房里,叮嘱他道:“大哥,苍龙明天可能要来了,我——”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堡子外面的大门一阵喧响,她脸色变得雪白,即使隔着堡子大门,隔着长长的庭院,她仍感到自己立时变得心头狂跳,手掌沁出汗来,她急急地道:“大哥,是苍龙来了!”

    “啊?”高得禄惊讶地站起来,看见柯绿华的脸色,忙道:“妹子怎么了?”

    “我不能见他。大哥,你记住,就说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了。”她说完,不等高得禄回答,向自己的屋子跑去,静静的黑夜里,听见几十匹马的马蹄声风驰电掣般向着房子飞奔而来,她关好房门,把被子床单拖到炕下,胡乱扔在阳台上,来不及拿什么东西,已经听见外面守夜的打开了堡子大门,她跑到柜子旁,心惊肉跳地摸着堡子暗道的机销,越急越是打不开,等到听见上楼的靴子越来越近,她才听见嗒的一声轻响,一道暗门弹开,她快速地钻进去,转身合上门,坐在暗道里,一动不敢动。

    几乎刚喘了一口气的工夫,她就听见自己房门响了一下,有人闯了进来,听见那个熟悉的男人声音惊讶地说道:“她人呢?”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那声音里她熟悉的霸道和冷酷扑面而来,柯绿华暗暗地握紧双手,把头靠在板壁上,心里一刹那间百感交集,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砰砰砰地响在漆黑的暗道里,雷鸣一般。

    那跟上来的仆人已经哆嗦道:“刚——刚才还——在在家——家里——里呢。”

    靴子声走到阳台上,一会儿工夫又转回来,听他大声道:“高得禄,出来!”

    柯绿华听见高得禄跑进来,没等苍龙说话,高得禄已经先道:“三郎,你不用发火,妹子——妹子她不想见你。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就算知道了我也不说——你给我一刀我也是不知道,知道也不说!”高得禄平素对李昶极为敬畏,但是关涉到柯绿华时,他不自觉地就硬气起来,宁可死也不肯违了妹子的心思。

    李昶久久没有说话,后来他轻声道:“她把被子拖到阳台上,是想让我以为她逃出去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在这个房子里!你们去把所有的油灯蜡烛都点上,各个房子仔细地搜,我等在这里,找到了告诉我。”

    所有的人都出去点灯寻人,一会儿工夫,柯绿华感到眼前一亮,一丝亮线沿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透进暗道里。她听见房门关上了,听见李昶在房子慢慢地踱步,听见他坐在自己的炕上,她还能静静地听着,及至听见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刚刚因为他声音中的冷酷霸道而硬起来的心,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沉闷的地道里,一滴眼泪滴在脸颊上,渐渐地越涌越多,相思排山倒海而来,心里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我要看他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好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轻轻拭掉眼睛里的泪水,凑到透出亮光的缝隙边,向外张看。

    那缝隙很小,灯光不亮,李昶高大魁梧的身子背光而坐,头向着门口,似乎在盼着找她的人能快些回话。柯绿华藏在暗道里,又是胆怯,又是慌乱,目光盯着他的颈后,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盼着他能回过头来,看一眼,只要看一眼他的脸,哪怕他马上走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在这一刻,她毕竟看到他了。一生一世那么遥远,她能抓住的,不过就是这一刻罢了。

    他却始终没有回头,楞楞地盯着门口,直到有人慢慢地进来回话,说到处都找不到柯娘子,他的背影僵硬地一动不动,后来才吩咐道:“把这堡子里的人叫几个上来,我有话问他们。”

    有人下去,一会儿押上来两个人,柯绿华看过去,见一个是厨房的阿胖,一个是马房的阿顺,这两个人都是自小在堡子长大,这时候天黑了被押到大姑娘的屋子,都有些不知所措。

    李昶一直坐着,手里拈着炕头壁橱内的一只笔慢慢转着,似乎在想着心事,后来才轻声道:“你家小姐身体好么?”

    小姐?阿胖和阿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旁边的高得禄接口道:“妹子让他们叫她大姑娘,她从来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现在嫁了我,他们也还是叫她大姑娘,改不过口来。”

    李昶听了,点点头,说话口气还是很轻:“嫁了你,是,她嫁了你——你家大姑娘身子好么?”

    “大姑娘身子不好,时不时地咳嗽吐血。”阿胖答道,他在厨房做事,对柯绿华的饭量很是清楚,因此说道:“大姑娘不怎么吃饭,每日里事情又多,她现下比以前可瘦多啦。”

    “小王爷是要把堡子给别人管么?大姑娘她身子虽然不好,可是很能干呢,一点都不输男人。”阿顺见了李昶,起先吓得腿直哆嗦,一直不敢说话,现在看李昶和颜悦色,忍不住胆子就大了一些,提心吊胆地护着自己敬重的大姑娘。

    李昶站起身,示意部下把阿胖阿顺带下去,才转过脸来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得禄,把高得禄看得不敢抬头,好久之后,听他低低冷笑一声:“你竟敢娶了她?”

    高得禄吓得脸都白了,差点扑通一下跪倒,小腿哆嗦,颤抖着道:“是假的,妹子没法子安慰她爹,才想出这个主意,我也是帮妹子。”

    “帮她?她身子不好,你怎么不想想办法?我让你们跟着她来这里,派了上千的兵守在这儿,竟然被你娶了去——我——我哪里不如你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伤心,隐隐带着一丝失望,柯绿华听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几年不见,他还是他,即使伤心,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自高自大肆无忌惮。她把额头抵在板壁上,眼睛绕着他高大的身子打转,直到灯影里他终于转了个身,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那样英气逼人的俊颜,让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浑身上下散发的强悍阳刚的男子气息,让她再也移不开眼睛。她痴痴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薄唇上,记忆中他曾用这好看的薄唇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有他嘴唇留恋的痕迹……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后来高得禄竟然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是有一点不如我,三郎,你别生气。你是个王爷,将来可能当皇帝,可惜妹子不在乎这个,你当初把她放在家里,大错特错,妹子那样的女人,不会过那牢笼一样的日子。你俩还是分开好,她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你当你的皇帝,大家都平平安安地,把你倆当初的事儿了忘了吧。”

    这番话说得柯绿华又叹了口气,忘了吧,这几百个日夜,她天天告诉自己忘了当初的事儿,这一刻看着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由得人作主。

    屋子里的苍龙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板壁,一双精亮的眼睛眯细了,沿着柯绿华藏身处的板壁慢慢巡视。柯绿华躲在板壁之后,沿着缝隙看出去,隔着不甚明亮的内室,不期然地跟他目光突然相对,她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连忙闪开眼睛,整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心惊胆战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冲着自己藏身处走来,到了壁橱附近,听他轻轻道:“这壁橱后面是什么?”

    高得禄摇摇头道:“不知道。妹子的屋子我没有来过。”

    她听见李昶挪动壁橱,听见他在板壁外敲敲打打,似乎在找机销,旁边的高得禄劝道:“三郎,你这么找,就算找到了妹子,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想见你,你俩见了面,她还是不想见你,王宫里的日子把她吓怕了,你还是去当你的皇帝,别难为妹子了?”

    “闭嘴。高得禄,你出去。”

    “我——”高得禄还想说,看见李昶脸色不佳,不敢再说,慢慢转身向外走,把门带上。

    柯绿华听见李昶似乎坐了下来,后来听他长长叹了口气,她认识他那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叹气,强壮武勇的苍龙,怎么会是个无缘无故叹气的人呢?

    “你在里面么?”

    她心猛地一跳,手不自禁地抚上胸口,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只听他低声问道:“我知道你在里面。绿华,你这样恨我,我连续赶了四天的路,跑来看你,你都不肯出来见我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几不可闻。

    柯绿华静静地坐着,她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冲出暗道,扑在他的怀里,求他不要走了,求他抛下天下江山,跟自己在这塞外平野,做一对平凡夫妻——静静地坐着,静静里感到眼睛里的眼泪流下来,心里只想着,走吧,苍龙,求求你,快点走吧。

    “我很累,在江南打了好久的仗,北方的仗还要打几个月,我只能呆一个晚上,你出来好么?让我抱抱你。”

    她听着他声音里的疲累,心慢慢纠紧,无声的流泪慢慢变成抽泣,她把袖子遮在眼睛上,眼泪很快湿透了衣袖,她的人却一动没动。

    “你在哭么?”他的人似乎靠在了板壁上,听他轻声道:“我有一百个法子逼你出来,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把高得禄打一顿,可以把堡子的下人杀几个,你心肠软,那时候一定躲不住。可你看,我没那么做,我想讨你的欢心。我——我一个人好久了,爹爹去世了,晞不肯跟我说话,我常年打打杀杀,可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出来陪陪我吧?”

    柯绿华在暗道里哭着摇头,她何尝不想跟他守在一起,他闷了,陪他说话,他难受了,让他开心,两个人一起活着,一起死,可他和她想要的天差地隔,这一切终究不过是空想罢了。

    “你还怪我娶了姜家小姐么?我其实没有娶她,大婚的那天,我造反了,杀了王妃,杀了姜家满门,还——还害了自己父王。到现在就快得了天下江山,你要是出来,咱二人以后可以常在一起,不会分开。”

    她咬着嘴唇不做声,听他接着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家奴。那天我得到陆心的回信,心里也不敢相信,千方百计留不住的你,竟然会是我家的一个女仆。绿华,你出来吧,我可以给你富贵荣华,你以后再也不必操劳,只要咱二人守在一起,没有人会欺负你瞧不起你。”

    她慢慢抬起头,流泪的眼睛顶着眼前黑魆魆的暗道,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原本混乱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怔怔地坐在地上,想着他,想着他说的话,心头的叹息最后又变作一声长叹。

    良久之后,听他继续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会出来?

    他续道:“你不喜欢我任意妄为,我在慢慢地改啊——我本可以派人砸了这堵墙,这是我的庄子,把庄子拆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说话,可等待他的依旧是死气沉沉的静默,他的声音这时终于有了些火气:“我连夜跑来,你都不肯见我,以为我就这么算了?今晚不看到你,我绝对不会走,快点出来!别逼我砸了这该死的墙!”他似乎站了起来,但听得墙壁哐地一声,微微晃动,显然他大怒之下,用脚狂踹阻住两个人的墙壁。

    “苍龙,你身子好么?打了这么久的仗,有没有受伤?”她终于张口说话,声音透过暗壁,听在他耳朵里,一如他记忆中的和善轻柔。

    柯绿华听见李昶长舒了口气,听见他回道:“没有,我好着呢。你吐血的毛病好些了么?我听下人说,你经常咳嗽,还总是操劳……出来好么,让我看看你。”

    “我出来了,你就不走了么?”她轻叹着问。

    “我——”他哑然。

    “你看,你不能留下,我出去也没有用。其实,我也不想你留在堡子里,你性子霸道蛮横,适合成就天下霸业,可不适合作我夫君,就算真成了一对平凡夫妻,你我二人也不会长久。你走吧,战场上要多加小心,我也会慢慢调养吐血的毛病,咱二人各自珍重。这地道另外通往别处,苍龙,我这就走了。明早你离开前,我无法跟你道别,你记得多保重。”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只听李昶用拳头砸着板壁,发出一阵空空空的声音,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你真这么狠心?你如此逼我,是要我放弃天下江山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逼你就是。”

    他可能听到了她慢慢向外挪动身体的声音,开始用力地敲板壁,这声音越来越大,砰砰砰地在暗道里听来,震耳欲聋。她狠下心向外爬,哪知行不多远,听见身后的暗门啪地一声弹开,一道光线随之照进黑漆漆的暗道。

    她听见他又惊又喜又得意地大叫一声,柯绿华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手脚齐用力向暗道的尽头快速爬去,越是这般提心吊胆,怕被他抓住,手和脚越是不听使唤,慌乱中头在暗道的凸起处重重地撞了一下,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只听身后苍龙的声音急急传来:“撞疼了么?”

    “不用你管!”她心头气苦,口气不佳,恼怒为什么每一次跟他遭遇,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仍是逃不掉。

    她没有听到李昶再说话,但觉脚踝一紧,左脚被他的大手握住,他微微用力,她整个人再也前行不得。黑乎乎狭窄的暗道里,他的身子越来越近,人未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却已经充溢了这小小的空间,她的脸滚烫起来,忍不住气道:“你抓疼我了!”

    她感到他几乎是立即松开了抓住她脚踝的手,整个人顺势来在她身边,对她轻声道:“这地道太窄了,你躲在这里不气闷么?”话没说完,已伸手环住她的腰,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硬生生把她拖出暗道。

    两个人站在她的卧房里,柯绿华看了一眼长身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昶,淡淡的光影下,他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全心全意欢喜一个男子,就会每次看见他,都会脸红心跳,恨不得立时跟他拥在一起么?她看见他仔细地扫视着自己,薄薄的唇角带着一点欢喜的笑容,隐隐约约还有一点担忧,将近四年不见,他人依旧英气勃勃,战争让他原本就高大强健的身子更加强壮,昔日二人结伴亡命草原时的那个任性妄为的苍龙,真地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她,却苍老多了。

    “你瘦了。”他看着她道。

    她轻轻点头,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见了,忍不住动了一下,跟她贴得近些,伸出手似乎也想碰触她的脸,手到中途,却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自己身侧,握成一个拳头,低声叹道:“你想我怎么样?”

    “我想你怎么样?”她低头出了会儿神,轻声道:“不想你怎么样,平安就好。”

    “我这个样子,你不欢喜,是么?”他声音里难得地有了一丝苦涩的意味,握紧的拳头松开,终于伸手碰触她的脸,再说话时,声音里的苦涩变成了她熟悉的一意孤行:“我以前或许做过很多错事,可自问认识你之后,并未像以前一样肆意妄行,我常常想着,或许你不喜欢我的性子,可天下间又有谁是个完人?一年多前,你为了我娶姜家小姐,弃我而去,我不怪你——天下未定,我要做的大事又太多,无暇□,你回到家乡也好。这几百个日夜南北征战,我很累,可每次想到天下平定了,把你从这鬼地方接到皇宫,咱二人再也不分开,心里就很喜欢。想不到这一次千里迢迢赶来看你,等着我的竟然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说到这里,他看她始终低着头,心里的欲望终究按捺不住,双手硬是把她的脸捧在掌心里,低低地道:“你欢喜我也罢,不欢喜我也罢,我终究是这个样子,一辈子也改不了——我也不打算改!”说罢,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推,按倒在炕上。他的人重重地压了上来,一双手探进她的衣襟,隔着细布里衣,带着掩不住的欲望稍稍摩挲过她纤细的腰肢,就探向她的胸脯,重重的手劲揉得她啊了一声,咬着嘴唇怔怔地看着他,眉心皱起,却忍着不说话。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宁可忽视,他把头低下来,毫不怜惜地吻着她,嘴唇沿着她的脸颊和脖项又是吮又是吸,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串痕迹,当他终于想亲她的嘴,一直不动的柯绿华微微侧头躲开,放在身畔的手抬起来,抵在他胸膛上,摇头道:“苍龙,别这样。”

    他听着她拒绝自己时轻柔的声音,满腔的欲火不但没有止熄,反而更加失控,经历了那么多屠杀和凶险,父亲的惨死,兄弟的疏离,战争的惨烈,她的声音勾起他心底深处最平安喜乐的回忆——他要江山,也要她,没有人能让他放弃二者之一,即使是她也不行!

    他感到她摸着自己脸的手微微发凉,忍不住侧头吻了她凉凉的手心一下,双手顺势探到她胸前,稍稍用力,她遮身的衣物被撕开,整个人被他搂起来,似乎要给她彻底脱了身上衣物。

    柯绿华忙握住他忙碌的手,他轻轻一甩就挣了开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再次抓住他的双手,对他道:“苍龙,别这样,我不愿意。”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坚决,终于转过眼睛看着她的,两个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你不愿意?你——你不想我?”

    “我——”她欲言又止。

    她该说实话,她想念他,不分白天黑夜,不但想他高大健壮的身影时时陪在自己身边,还想跟他一起过着平凡开心的日子,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禁苑深宫,就是她跟他两个人,打猎种田,做一对平凡的田舍翁。如果他嫌这样日子烦闷,两个人可以一起周游天下,甚至造船出海,扬帆远行,去亲历那志书上提及的光怪陆离的异域风光。

    想着憧憬中自由自在的两个人日子,她静静的眼睛里泛出久违的神采,变得晶亮晶亮地,原本已松开他的手,反过来抓住他的,略有些激动地问他:“苍龙,别走,不要在那个闷死人的皇宫里当皇帝!我知道你也不喜欢王宫里的日子,你年少时游走天下,不就是因为王宫里的日子太憋闷了么?这天下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要是你不喜欢黑河堡子,我们俩可以浪迹天涯,江河湖海,草原大漠,哪里不比皇宫好?咱二人一辈子开心地结伴活着,一起活着,一起死,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分开,不好么?”

    她边说,边用情意深蕴的眼睛盯着他,急切地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一点他会留下的痕迹,只见他听了,眼睛里先是很欢喜,可转眼之间,似乎又想到了这样的日子,意味着自己必须抛下的天下江山,他眼睛里欣喜的神色瞬间消失,他移开眼睛,不再与她目光相接,低头吻了她额头一下,伸手解他身上长袍的纽襻,脱了外衣,跳上炕,伸手把她拉入怀中,叹息道:“不说这个了。我很累,你把衣服脱了,还是我帮你脱?”

    她感到了他的躲避,怔怔地呆了一会儿,眼睛里晶亮的神采淡了些,可转过头看见相思年余的他就在自己身边,心头不自禁又活泼泼地充满了生机!

    留下,她要他留下,如果求他能让他放弃天下江山,两个人做一对自由自在的神仙眷侣,那她就求他!

    她本性稳重,不善风情,如果一直看不到他,她还能心如死灰一样地过着平淡的日子,可至爱的男子久别之后依在自己身边,看到他听见两人结伴浪迹天涯时眼睛闪过的一抹兴奋,甚至是隐隐约约的怀念,似乎想起了年少时四海萍踪的日子,她心中的希望又起。

    此时情之所至,丝毫不觉得忸怩,伸手按在他胸膛,将他推倒在褥子上,不管他惊讶的表情,她整个人趴在他上面,美丽的脸在灯光里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光影,还是因为羞涩,挑起一双秀气的眉,柔声对他笑道:“你想我?”

    李昶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还加上难以置信,傻乎乎地愣了半天,才咧嘴笑道:“是。都要想死啦!”

    “我也想你。”

    说完,她低下头,有点生疏地、试探着亲他的嘴唇,这样轻柔的碰触勾起二人许多美好的回忆。她听见他低低喘息一声,强健的手臂立即环上她的身子,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他的嘴唇贴上来,二人床第之间,他从来不曾被动过,这时欲望如欲决堤之洪水,简直急不可耐,受不了她慢吞吞地,他用力地含住她的嘴唇,饥渴地加重这个迟来的吻——无数相思,无数渴望在交缠的气息中时而缓解,时而加重。她把手伸向他的胸膛、腰肢,试探着,徘徊着,却始终不伸向他最想被碰触的部位,李昶屏息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下移的迹象,忍不住抓住她纤细的手掌,向下移去。

    柯绿华一边顺着他的心意,一边控制不住地脸红,年长了一岁,她对于跟苍龙做这些脸红心跳的事儿,渐渐地不觉得害羞,甚至还很喜欢。她要天天都跟他在一起,就如两个人当初在野马川畔的山洞里,苍龙许诺的那样:两个人天天晚上搂在一起睡——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眼前的意乱情迷,她几乎不能自控,可她毕竟还是移开了他纠缠饥渴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是你能留下,我们天天这样,不好么?”

    她感到他浑身一僵,感到他刚刚还满是□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只见他皱眉道:“你挑这个时候跟我提这个?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心机了?”

    柯绿华微微踌躇,想了片刻,方抬起眼睛看着他道:“你生气了?苍龙,要是耍心机能让咱们再也不分开,能让你不当皇帝,我宁愿耍一次心机。我不会跟你进后宫的,那样我就再也不能看见家乡的山,听不到那旷野里呼啦啦的风,有生之日,都要忍受那高高的宫墙……”

    “所以你就想用这个法子留下我?”

    她叹息着反问:“这个法子管用么?如果管用,我愿意接着试,到你心甘情愿留下为止。”

    这时的她跟以往他记忆中那个和气善良,大方得体的柯绿华,颇为不同。他满腔欲火慢慢止息,伸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翻身后背对着她,长叹道:“想不到连你也在我身上用心机。天晚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赶路,睡下吧。”

    柯绿华感到了他的疏离,天下江山在他心中之重,看来远非二人相守一生可比。她心底失望起来,刚刚的柔情蜜意也渐渐转淡,自他身边移开。

    室内良久沉默,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也许明天就要一生不得见面,她心中难过,胸口气血翻涌,眼睛里的眼泪不争气地要涌出——当此之际,流泪不过徒然让人更加难过,眼前的男子,绝对不会为了女人的几滴眼泪放下大好江山的。

    极度的伤心失望之下,她躺着躺着,一腔柔情渐渐地化作满腹酸楚,但觉憋闷异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不由得气恼暗升,脑子里一阵混乱,刹那间忘记了他所有的好,只想着他要走了,抛下自己一个人孤单地过一生!

    想到这里,她剧烈地大咳,满头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上,整个人抖作一团,浑身虚汗不止。她听见李昶翻身坐起,感到他把手伸过来,把自己搂在怀里,听见他关切的声音道:“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有没有看大夫?”

    她摇摇头,这一生从未伤害过人,此时此刻胸口气血翻涌,好像身子里的血都要自嗓子咳出,枕边人的胸膛越是宽厚温暖,他的声音越是关切,越是感到他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活着既然凄凉无趣,她将死之人,就让他好好地走吧,让他以为自己蛮横不可理喻,让他舒心惬意地做他的好皇帝,再也不要记得年少轻狂的日子里结识的自己!

    所有的爱恋痴缠,今朝今刻,一刀两断!

    她待咳嗽慢慢止息,强自镇定宁神一会儿,才说道:“你如果看错了我,觉得后悔,那现在抽身离开,也无不可。”

    她感到他的手离开自己的身子,她抬起头,看见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有深深的怜惜,也有掩不住的无可奈何。她怔了怔,在他关切的目光里有点失神,直到又一阵咳嗽袭来,她才回过心思,猛地伸出手,用力推李昶,把他推倒在炕上,她却静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看错你了,当初你三番两次□我,我就该想到,你这样的禽兽,眼睛里怎会有别人?”

    她特意提到他的不堪过去,因为知道他心中最后悔当初强要了她,果然见他神色一凛,有点迷惑有点气恼地应声怒道:“你别仗着我宠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想骂我一顿,就骂一顿!我就算容忍,也有国家礼体,我现在是你主人,将来是你夫君,你不能对我随便撒野,知道么?”

    “是,你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苍龙,我真是怕极了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让他皱紧了眉头,一时间连生气都忘了,似乎不认识她似的看着她。她把手握着拳头,忍着眼睛里的眼泪,接着恶意地说道:“你连续四天赶路到这偏僻地方看我,以为我会稀罕?不,苍龙,我不稀罕!你说我有心机,你不知道听你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有多高兴么?你总算多认识了我一些……”她本想更恶毒些,可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脑海中一刹那回想起当初月夜山岗下,他受伤自昏迷中醒来,看见自己守在他旁边时欣慰喜悦的眼神;想到他说“在我眼里,皇家的公主也比不上你”;想到他野马川畔避雨时搂着自己,诚心诚意地说“谢谢老天爷,咱二人再也不分开!”她心中悲伤再也抑止不住,趁眼泪还没有流下来,用自己仅剩的勇气指着门口大声道:“你滚!你再也不要回来!”

    他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绷紧的唇角,他眼睛里的难以置信才慢慢消失,后来对她轻声道:“你不用这么为难自己,假装成疯婆子一般,我对你为人一清二楚,你骗不了我。咱二人马上就能一辈子不分开,你跟我到皇宫,就这么定了——不要再犯傻。”

    她心中主意已定,如果当初入他后宫有何好处的话,就是亲眼目睹兰卿秀菱的狠毒,对高墙之内就此不再心存幻想——况且,她爱的人,是那个自由自在狂野英勇的男子李昶,不是张口闭口国家礼体的皇帝。

    “你说我是你家女仆,说我有心机,苍龙,女仆也好,有心机也好,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她的全部,就如你虽然霸道蛮横,可只要你留下,我还是欢天喜地跟你一辈子!可你不肯,你宁可要这大好河山,即使明知当了皇帝,就是困坐在皇宫里,大好河山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反不如江河上的渔夫,能目送潮来潮往,坐拥明月清风。”说到这里,她慢慢走到地上,回过头来,美丽的脸上双唇苍白颤抖,衬着脖项上苍龙刚刚亲吻她时留下的痕迹,让他留恋,可又无法留恋,她一向沉静柔婉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森森的冷酷孤绝之意:“只不过,今日你若舍我而去,他日你若回来,我也一定不会原谅你!”

    他愣了,看着她道:“你说这话,是威胁我么?”

    她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他的话,又转过头来,最后看一眼他,那目光里不再有斩不掉割不断的爱恋相思,全是一意孤行的倔强:“你跟我一样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就算是你,也不能什么都要!苍龙,你走吧,这一生,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你!”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因为眼泪已流了满脸,她却不想让他看到——悲伤的泪水,不是为了早可预知的离别,而是为了自己,那些年少不经世事时与意中人两情相悦、白首不离的美梦,终于梦醒了。

    她冲到外面,来到马厩。马房门前的灯已经黑了,显然阿顺已睡,养了几十匹马的马厩,向来人手不够,阿顺白天辛苦,晚上早些睡,也属情理之中。她拉开门,一边流泪,一边给自己的黑马备鞍,静悄悄的槽子边,尿粪的骚臭味刺鼻难闻,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在西北,被他二哥的人追杀时,跟苍龙俩人驾着粪车,假扮成粪兄粪妹的情景——那样言笑晏晏的时日,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心中悲苦,伤心到了极处,手中的马鞍砰地掉在地上,伏地大哭,直哭得她自己又不停咳嗽,咳出血来,血水泪水在掌心溶在一处,心里对他的爱恨就如这溶作一处的血水泪水一般,分不清道不明,乱作一团。

    她哭得太过伤心,没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直到有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背,她才抬起头来,看见李昶蹲坐在自己身边,他平素英气勃勃的脸,隔着泪水,竟然也沾了一层悲伤之意,他低声道:“你这么折磨咱二人,是何苦?”

    她轻擦眼泪,张口想说话,却想不出任何可说的,二人相对无言。听着马匹的响鼻声,看着朦胧光影里他,好久之后她站起身,把马鞍紧好,轻声道:“苍龙,我要到附近的尼庵歇息一些时日,将养身体。今日一别,相见无期,你多多保重。”

    她牵着马走出马厩,将近半夜,大门口守夜的肯定已经歇息了,她向来体恤下人,故此自己牵着马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到了堡子外,方才骑上马向着离此不远空慧的尼庵行去。

    行到半路,听见身后马蹄声响,扭头看时,见李昶骑马赶了上来,不远处两个亲兵跟在他后面。她默默地走着,李昶也静静地,眼睛盯着马蹄前方的小路,似乎也在想心事。初夏的夜晚清幽静谧,月光洒在路边的树林和草地上,有暗香在四下里浮动——这样无忧无虑的夜景,如果她跟他两情眷眷畅游其间,该有多美。

    空慧的尼庵离黑河堡子并不远,骑着马很快就到了。柯绿华推门进去,李昶跟在她身后,似乎也要进庵里,柯绿华忙立住,双手张开拦道:“这里是空慧师父清修之所,男人不可以进。”

    他停步不动,四下扫了一眼,轻声道:“那你到尼姑庵做什么?不会是要剃了头发出家吧?”

    她低声回道:“不关你的事,快走吧,别把空慧师傅吵醒。”她边说边扫了一眼尼庵的庵堂,似乎怕说话声真地吵了人,站在门隙中,月光自门厅的遮檐处透过来洒在她脸上,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莹润无比,美丽的眼睛直直地与他对视——外貌如此温柔的女人,此刻眼神中竟然有着常人不及的决绝。

    他看着她,好久都站着一动没动。后来门板吱呀作响,柯绿华欲关门,李昶忙伸手阻住门扇,既然千方百计都没有用,只有先诉诸一个拖字,他叹气道:“绿华,等我,等我打完仗,那时候你若仍不想进宫,咱们再商量。你看怎样?”

    她摇摇头,眼睛看向他阻在门扇上的手:“咱二人谁都骗不了谁,不管等你多少年,你还是会当皇帝,而在我心中,喜欢的只是那个自由自在的你。”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叹道:“其实对你来说,何尝不是如此,你喜欢的是那个范阳草棚里,救了你命的柯绿华,而不是眼前倔强又不讨人喜欢的我……”

    她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道:“不,你还是我喜欢的那个好心善良的柯姑娘,一点都没变,你从开始就不懂讨我欢心,那是你本性如此,也不是偏要跟我过不去。”

    他很少这样和气贴心地说话,她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微微一颤,终究强自按捺住,转开眼睛不再看他,“天晚了,你回堡子吧。我要关门了。”

    他却没有立即走,高大强壮的身子挤在门扇当中,任凭她如何使力,那门也合不上。她素知李昶天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此时看了他脸上神色,心中气急,伸手抵在他胸膛上,声音压得低低地怒道:“快走吧。你要是在这里胡闹,我会更恨你。”

    “那就恨我吧,总比你刚刚说的要忘了我好。”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末了凑近她脖项旁边,低声道:“我心中向来无神无佛,你要是再撵我走,我就把你按在佛堂正中,咱们先做一对欢喜菩萨再说。”

    她瞪着李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素来知道他无法无天,可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在佛堂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眉心皱起,心却不能自控地跳得越来越厉害,手不自主地按在胸口,心里知道自己若是再动心,这一生只怕要苦熬相思,再也没有开心的时日。她刚才伤心欲绝之下,会夤夜跑来空慧的尼庵,就是想在这清修无为之地,寻一个解脱的法子。

    他接着道:“你要是非撵我走,也无不可。只要你等我,仗就要打完了,咱们的事到时候再说,怎样?”

    他盯着她柔和的眼睛,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虽小,却掷地有声般地对他道:“你舍不得那身龙袍,拖着也没有用的。苍龙,你走吧,关上这扇门之后,我就会忘了曾经结识你这样的男子,你也忘了我,当年的事儿,咱二人就当没有发生过。”

    这样绝情的话,出自她的口,终于重重地刺伤了他。他的脸绷紧,手猛地伸出抓住她的胳膊,怒道:“关上门就能忘了我!你可真知道怎么让人伤心!”

    他狂怒之下,双手重重抓住她肩头,把她狠狠挤靠在门扇上。他气得顾不得自己会伤害她,低下头就要狠狠地吻她恶毒的嘴,哪知在半途中,看到她定定的目光瞅着他,听她静静地道:“你要再来一次么?再□我一次,这一次不是在客店里,不是在破庙之外,而是在佛祖面前?”

    什么样的女人会对自己深爱的男子说出这样绝情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思潮翻涌,美丽温柔的柯绿华,难道真的只是他寂寞孤单的日子里,幻想出来的女人么?

    他终于松开她,脚步后移,碰到门口的台阶,踉跄了一下,一向英气冷酷的脸却强自控制着,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好久,最后张口说话,那声音冷冰冰地:“你为了让我死心,什么法子都用尽了,而我为了留住你的心,也尽了力,想不到到头来终究是白费了一场心机。我要是再死缠着你,真是无耻至极,天下最没有骨气的男人也比我硬气百倍!也许这都是报应,当初为了得到你,我无所不用其极,今日被你这样百般羞辱刺伤也是罪有应得。柯姑娘,我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你好好养息身子。”说到这里,他冷冰冰的眼睛似乎受不了再看着柯绿华,抬起头大笑几声道:“哈哈,想不到我富有天下,心中只爱一个女人,竟然被她弃若弊履!也许老天爷终究公平,就算是我,也有得不到的东西!”说到这里,他腾地转身走下台阶,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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