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伏龙

    空慧听了,手上一直捻着的念珠总算停了,看着李昶,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若她让你在此地种田打猎,你也愿意么?那天下你真的舍得?”

    “我——”李昶口结,顿了片刻,才接下去道:“舍得。”

    “既然舍得,或许她真地能活过来。人死切盼复生,若真地复生了,就万事顺意么?”说到这里,空慧摇摇头,缓步走了出去。

    李昶不得主意,忙问道:“她怎么样?”

    空慧答道:“她只是睡着了,晚上自然醒了。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她手心有一粒药,给她服下也可。”

    李昶听了,一步跨到柯绿华身边,伸手扳开绿华紧握着的手掌,果然见她刚刚还空着的手心中攥着一粒黄豆大的丸药,心中狂喜,也忘了这粒丸药是自己放弃江山换来的,只一叠声对张房道:“快叫人抬轿子来,我们回去。”

    张房快步跑出去,一会儿的功夫,柯绿华人就被抬上了轿子,人群簇拥着回到黑河堡子。

    亲眼看着柯绿华咽下药丸,李昶才放心。将楼下自己的衾褥令人搬上来,在柯绿华旁边躺下,窗外暑热逼人,可站在窗下,回头看炕上的她紧闭双目,想到不久她就能醒过来,好像有微微凉风从楼台之外吹进来,让人心眼全开,精神为之一爽。

    傍晚时候,炕上的柯绿华果然慢慢苏醒,张目四顾,看见李昶,眨了一下眼睛,开口道:“高大哥呢?”

    李昶本来看见她睁开眼睛,满心狂喜,一直握着她手的双手都有些颤抖,及至听见她睁开眼睛就叫高得禄,心里微微失望,想她可能大病之后糊涂,答道:“高得禄陪钦儿回燕京了。你肚子饿么?”

    柯绿华眼睛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在枕上抬起身子坐起,点头道:“让阿胖给我送点粥上来就好了。”说罢,伸开双臂,微微欠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浑身怎么不舒服?”

    李昶看她此时神态酣然,想到自己初闻她死讯之时,那种心如死灰、悔不当初的感觉,但觉只要她活着,自己无可无不可。立刻唤来侍从,他受伤来到此地之初,厨房的阿胖就被赶去烧火了,此时黑河堡子厨房里主事的人,无一不是燕王府中御用的侍从,一声吩咐下去,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有手脚轻便的两个内侍捧着汤盏进来。

    内侍手里的盏子还没放稳,就听见炕上的柯绿华诧异着问:“你们是何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一班内侍来了多日,对柯绿华和主人的关系早已深知,听了她的问话,立即恭敬答道:“咱二人是王爷的内臣,在此地伺候王爷养伤。”

    柯绿华听了,方转头看着李昶,好似第一次看见他一样,打量他一会儿,轻轻问他:“你伤好了?”

    李昶听她总算问起自己,心里一喜,点头道:“啊,好了。你饿了,快喝粥吧。”

    柯绿华把托盘放在自己膝上,拿起羹勺舀起一勺粥,看见那两个内侍站在地上,没有出去,她等了一会儿,见那两人动也不动,只好对他们笑道:“能不能劳驾二位先到楼下歇息一会儿?”

    两个内侍在王府里习惯了伺候主人吃饭,听了柯绿华的吩咐,只看着李昶,见李昶点点头,才施礼退下。

    柯绿华默默吃完粥,力气大增,把碗盏放在一边,低头寻思了一忽,才抬头对一直看着自己的李昶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我暂时不走了。”李昶盯着她淡淡的神情,心里的失望越来越大,猜不透二人遭此大难,她看见自己怎地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

    “那又何必?这堡子里里外外多了上百个人,我也不习惯,既然伤好了,就早些动身走吧。”她看着他笑着说,大大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柔和,衬着消瘦后尖尖的下颏,看起来无比柔弱。

    李昶着迷地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只想把她拥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再也没灾没痛地,两个人守着欢喜平安地过一生。这时听见她说人多不喜,忙道:“要是你不习惯人多,我把他们都送回燕京就是了。”

    柯绿华听了,点点头,乌溜溜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微笑着叹道:“你如今真是听话多了。铁打的苍龙,也有改了性子的一天么?”

    李昶听了,不知道如何答言,咧嘴一笑,伸手把她的柔荑握住,二人默默相对,心底都唏嘘不已。

    柯绿华手微微一挣,脱出他的大掌,催促他道:“下楼去吧。我要歇息了。”

    李昶忙道:“我衾褥都拿上来了,咱们一块儿歇着。”

    柯绿华听了,胸口怦然而动,脸上肌肤微热,生怕李昶看出,硬生生止住心动的感觉,只想着师父空慧的叮嘱,摇头道:“不行。苍龙,咱二人虽有了夫妻之实,可在我爹娘的房子里,再不能行那苟且之事……”

    她还没说完,李昶已经大不以为然,打断她道:“夫妇之道,只要你我情愿,管它什么苟且不苟且?你要是觉得愧对天地,那现在就下地,咱俩拜拜老天爷完事。至于你爹娘,呵呵,老柯活着时,怕也不敢受我一拜吧?”

    柯绿华无言可对,心里想到空慧师父说苍龙性子太刚,目中无人,果然说的不错。若依着自己,自然是从此事事依顺他,再也不惹他气恼,可师父说的也不错,他这性子不改,只怕自己余生都要气恼伤神,对苍龙来说,那样的日子也未必快活。

    “可我不情愿。”她想了想道。

    “你不情愿?”李昶有点糊涂了,纳闷道:“你怎会不情愿?”

    她没有回答,只伸了一个懒腰,闭目躺下道:“出去吧。你身子还未大愈,一个人住着,更宜静养。”

    李昶满心不解,体贴她身子虚弱,憋着满肚子疑问和不高兴,慢慢下楼去了。一个人孤寝难眠,想到柯绿华就在楼上,更增心事,足足在炕上翻转了大半夜,才朦胧睡着。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睁开眼睛,起来梳洗罢,提笔书信三封,分别给顾英、谭昕、李晞。写罢,李昶唤过张房,将书信递给他,让他和跟从的人统统回京城。张房听了,带着信出去分派收拾,半天回来回禀道:“他们已经动身回京了。”

    李昶看着他仍是家常衣服,没有换上出门的衣衫,奇道:“你怎么不走?”

    张房摇头笑道:“属下陪着主公。王子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无趣得很,就算是打猎,有属下陪着,也多一分热闹。”

    东方苍龙七人中,以张房最是足智多谋,李昶听他愿意留下,十分欢喜。先前李昶之所以让他回京,也是因为钦儿登基在即,虽然有李晞、谭昕和顾英三人足以辅佐,但新帝即位,定会大赏群臣,东方苍龙跟随李昶多年,劳苦功高,高官厚爵就在眼前,不好因为自己的私事,委屈了他。此时听了张房的话,李昶心里欣慰,笑道:“去吧。钦儿还小,就算有亲叔叔帮着,也还是人手不够,你们过去帮帮他。”

    张房忙道:“属下跟着主公,也是一样。就算新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属下的。”

    李昶听他留下的心意甚坚,也就罢了。中午开饭,王府侍从已然回京,阿胖又开始主厨。李昶拈筷,挑起盘里巴掌大的一块肉,一面焦糊,一面肥腻,登时没了胃口,放下那半生不熟的肥肉,对一旁站立的张房笑道:“我失算了,不该让所有人统统回京,起码该留下一个厨子才是。”

    张房笑笑,没有做声。

    随便拿着汤泡了一碗饭,胡乱吃了两口,养伤时候,无所事事,遂下地出门,想到处转转。不想甫一出大门,恰见柯绿华在院中带着十几个庄农家的孩童擦抹犁头,绿衫绿裙,靑纱裹着满头青丝,一双雪白的手沾了犁头上的泥巴,显得愈发地白。

    “怎么干这种粗活?”李昶行走不便,拄着手杖,慢慢挪近些,问道。

    柯绿华抬起头,看见李昶,问道:“起来了?吃过早饭了么?”

    李昶点头,伸手拉她站起问:“你怎么做这些事?”

    柯绿华笑道:“我从小就做这些事,你今天才知道?其实这不算什么,到了农忙的时候,我还跟着下田呢——谁让我是人家的丫头呢?”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昶笑。

    李昶心神一荡,看她言笑娇憨婉转,心里又是喜又是叹,喜她仍然活着,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打趣自己;叹她如此佳人,竟然作这样粗活,仆役一般劳作。这堡子是他家的,柯家人在此地就是半个主人,她做这些事,肯定不是出于别人的逼迫,心里不解她的所作所为,只叹道:“以后别做这些事了,把手弄粗了,不是玩的。”

    柯绿华听了,淡淡一笑,也不争辩,放下抹布,对那些孩子道:“都歇歇吧。到厨房跟胖叔说,我吩咐的,你们干了活,每人一碗糖粉。明天再让我看见你们扒房梁上的鸟窝,不但让你们擦犁头,还没有吃的,听见了么?”

    那些个孩子听见有吃的,都笑着答应了,听见柯绿华说了一声“去玩吧”,纷纷撒腿往厨房跑去。

    李昶忙插口道:“说道厨房,你那个厨子该换一个了。”

    柯绿华拍着手上泥巴:“阿胖怎么了?”

    李昶想到刚才盘子里的东西,就反胃恶心:“他煮的东西无法下咽,而且不知道规矩,早饭竟然给我肥肉吃,况且东西看着也不干净。”

    柯绿华笑着摇头道:“那是你起来晚了。现在是中午,他给你吃的是午饭。以后早些起来就是了。”

    李昶还想再说,见她转身要走,忙拉住她衣袖,轻声在她耳边叮嘱道:“我想了你一个晚上,这才起来晚了。今晚我上楼去睡,听见了么?”

    俩人靠得很近,他嘴里的呼吸吹在她脸颊上,李昶看见她脸霎时泛起了红晕,心情大好,刚想在她脸上偷亲一下,只听见堡子左侧的小门开了,一头驴踏踏地走了进来。驴背上坐着一个年长的胖妇,那胖妇看见柯绿华,吁地一声拉住驴,还没等下来,柯绿华已经挣脱李昶的手臂,笑着迎了上去。

    “奶娘,你怎么来了?”柯绿华跑到近前,抱住此妇,一边说一边笑。

    “看你来了。身子好些了么?”此妇是柯绿华自幼的奶娘王妈,嫁到沙岭镇上的周家,两地离得虽远,但每隔两三个月,她总要来看看柯绿华。

    柯绿华点点头,母女俩边走边说,进了堡子大屋,坐在椅子上,王妈忙说正事:“你周叔的大女儿就要大喜了,嫁的人家又殷实,女婿又可靠,我和你周叔一高兴,就打算摆个两天的宴席,请请这些老亲少友。你要是不忙,去逛逛吧。那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又多,你也好好玩几天。”

    柯绿华听了,很是高兴。她从小就喜欢看人结婚摆庆典,现在长大了,这份心思不好意思跟人说,怕人说她年纪大了,整天想嫁人。她奶娘从小带她,自然知道她乐意这种热闹,果然一说,柯绿华就高兴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堡子没有什么活,我整天闲着呢。”

    “五天以后。你要是不嫌弃那里屋窄,明天就去逛逛,今天我一回去,就给你打扫屋子,跟我住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也不迟。”

    柯绿华还没说话,听见身后李昶的声音插进来道:“她去不了。”柯绿华回过头,见他坐在拱桌旁边的高背椅上,显然听了半天了。

    柯绿华微一犹豫,对李昶道:“这是我奶娘。”

    好半天,李昶的下颏才微微动了动,若不是柯绿华看得仔细,简直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她暗暗叹息,心道别说自己的奶娘,就是亲娘坐在这里,李昶也不会在意,他是不会对地位卑微的人施礼的,能动动下颏,已经不错了。

    她只好对奶娘道:“这位是老燕王爷的三王子,不知以前奶娘在王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

    王妈听了,哎呀了一声,忙站起来,给李昶磕头道:“仆妇不知道,小王爷别见怪。”

    李昶微微抬手,示意她起来,对她道:“你家柯姑娘没法出门。你再找别人凑热闹吧。”

    王妈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她是王府的旧仆,对主人的话自然不会违逆,忙应道:“是,仆妇再找别人。”

    柯绿华看奶娘不得李昶吩咐,不敢起来,心想李昶此时脸色又不佳,只怕奶娘要跪好久,只得走上前轻轻掺起奶娘,扶奶娘坐下。自己想了想,对李昶笑着,柔声商量道:“我只去一天,看看新娘子上轿,还不成么?”

    李昶皱眉看着她,好半天道:“新娘子上轿,有什么看头?”

    柯绿华不想当着奶娘的面跟他争吵,没有答言。她陪着奶娘说了半天话,留着吃了午饭,一直到日头偏西,见奶娘执意不肯过夜,才让人准备堡子里的车,送奶娘回去。

    晚饭二人对坐,她闷头吃饭,李昶看她一脸不高兴,想到白天她听见要到她奶娘那里住个十天半月,脸上的那份欣喜,自己越想越生气,加上饭食不对胃口,遂放下筷子发作道:“想看新娘子,就不管我了么?”

    柯绿华叹口气,抬起头对着他慢慢道:“好好吃饭吧,我不是不去了么?你又生什么气?”

    “你人是没去,留在这里跟我生气,当我看不出来么?”

    柯绿华看他眉毛皱着,本来不想理他,看他这样,又觉得不理他他会更委屈,自己无言可答,默然半天,忍不住也恼道:“真想不通一个统领几十万大军横扫天下的人,怎会像个顽童一般,整天在我面前怄气?当真是因为师父说的,我性子太好,你欺负定了我?”

    “你跟人性子都好,就是跟我——”他看她听了这话,眉毛拧了起来,后半句只好咽了回去,自己生气,忍不住又驳道:“再说,我也不是顽童,我只是——”只是想在你心里我最重,他又咽进这后半句话。他一生行事横行无忌,但碰上儿女心事,却是个门外汉,心里只知道自从她死而复生,自己愿意作任何事让她如意开心,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况且自从柯绿华从昏迷中醒过来,跟以往那个情深意重的柯绿华大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百思不解。

    他心里揣着疑团,当晚也就没有坚持搬到楼上。张房进来听吩咐,他看着张房道:“你觉得柯娘子醒来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没有?”

    张房细细想了想,点头道:“柯娘子人还是一样好,可是太过客气,不像她以往待人一片赤诚。”

    李昶点头道:“不但客气,还冷淡。不知道那老尼姑给她吃了什么药,怎地换了一个心一般?”

    张房无计可解主人的心事,想了想,自告奋勇道:“要不要属下去问问那位神尼?或许有解救的法子呢?”

    李昶嗯了一声:“去问问也好。”

    张房转身出去了,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满面忧色地走进来,进门不待李昶问,就对李昶禀道:“神尼说,这世上哪有换心的药,柯娘子不过是明白了,所以变得这样。”

    “明白了什么?”李昶奇道。

    张房微一犹豫,踌躇道:“属下不敢讲。”

    李昶道:“说吧。那位老尼对我有成见,说出来的话不中听,又不是你的错。”

    张房这才低声道:“大师说柯娘子只是明白过来了——明白主公不值得她痴心傻意地用情。大师说主公跟天下间的王公贵族一样,高高在上,心里只有自己,配不上柯娘子;主公性子太刚,柯娘子跟着你,整天怄气,要少活十年;还说……”

    李昶抬手,阻住张房接下来的话。李昶默然半晌,张房看了,一旁欲安慰道:“属下——”

    李昶笑着叹道:“你觉得这老尼姑说的对么?”

    张房忙道:“王子乃天下至尊至贵之人,自然不该同凡夫俗子一样。不过以属下看,王子在柯娘子面前,十分用心,柯娘子福慧双修,能得王子青目,实在是有福之人。”

    李昶听了这话,大笑叹道:“咱们自己知道罢了,人家可不晓得。唉,说来说去,都是我早年任性妄为,以至她心里对我不放心。”言罢,自己闭目沉思,不再说话。

    张房见状,默默退出,带上房门。

    柯绿华独自管理这样大的堡子,虽然是农闲,可大事小事,总是有的。加上附近的庄农家里的孩子大人,生病服药,都是她看视,所以每日里也难得空闲。不光柯绿华,堡子里的上下人等,都各有所职,事情做得井井有条,很少看见游手好闲之人。

    唯一一个闲人,就是李昶,连张房都偶尔出去射猎,带回野味,送进厨房,给堡子众人改善口味。

    李昶一连歇了四天,身上箭伤大致平复。他一生长在马背上,这次受伤,将近一个月功夫没有骑马,此时大愈,立时就带着张房出去骑马打猎,这一玩就玩到月上柳梢,才踏着月色回来,二人兀自兴犹未尽。

    到了堡子门口,见门已经关上了,张房敲门,门房看见是他二人,忙打开小门。进来一看,大院和主屋,已经全黑,李昶和张房只好摸黑向马厩走过去,经过主屋门口,只听黑漆漆的屋门轻响,一个人影持着灯笼走出来,走得近了,他二人才看清持灯笼的人是柯绿华。

    “你回来了?”她迎上来对李昶道。

    “嗯。你还没睡?”李昶停下马,看她身上穿着家常衣服,满头长发仍盘着,显然还没有梳洗。

    旁边张房跟柯绿华打过招呼,自去马厩卸鞍。

    “别人都睡了。我看你们没回来,有些担心。打了些什么?”她走上来,伸手摸着李昶马鞍上挂着的猎物,看见野兔,笑道:“这附近狼多,等你身子好些,多打些狼回来。省得它们总是祸害堡子里的牛羊。”

    李昶笑着点头,见她今天话多,似乎心情不错,自己边向马厩走,边看着她。灯笼光朦胧摇晃,什么都看不清,可她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地,雪肤瑶鼻,丰满好看的嘴对他笑着,隔着高头大马,李昶竟然看痴了。

    他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已经到了马厩门前,柯绿华伸手打开门,对他轻声道:“阿顺睡了,我来帮你。你悄声地,别吵了他。”

    李昶好像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脑子里想的只是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他没有什么忍耐的功夫,心里想搂她,就立时伸出手,握住她拿着灯笼的手,看她诧异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珠看着自己,他手不觉握紧,低头一口吹熄灯笼里的蜡烛,四围登时一片漆黑,健臂用力,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低下头,饥渴地亲吻她的嘴唇。

    他感到她轻轻哼了一声,两人握着的灯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手反握着他的大掌,后来慢慢抬起,搂着他的肩背,柔软的身子紧紧靠着他,好一会儿工夫,两人浑然忘了周遭的事物。

    直到身后的马不耐烦地喷了一下响鼻,俩人才回过味来。柯绿华躲开他的嘴,笑着道:“先把马安顿好吧。”

    李昶点点头,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牵着马,俩人摸黑找到李昶马的槽子,栓好,卸鞍。等目光习惯了马厩的黑暗,柯绿华循着过道,来到谷物草料堆,刚要伸手收一笸箩马料,听见身后李昶的声音道:“我来。”

    柯绿华站起身,看他自己亲自弯腰,收了满满一笸箩马料,她笑着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亲自动手做事呢。”

    李昶听了,腾出一只手来,冷不丁在她额头上打了个响崩道:“你瞧扁了本王爷。我十六岁离家,天底下的路,走了十之八九,难道千山万水地闯荡,还随身带着厨子和婢女不成?”

    柯绿华轻轻哎呀了一声,捂着被他弹疼了的脑门,看他理直气壮地表功,心中打趣他的念头大盛,指着马料旁的一堆马粪笑道:“哦,这么厉害,马房的人手不够,马粪总是来不及清理,你就勉为其难——不对,不是勉为其难,省得你说我瞧扁了你,是大材小用地……”

    她还没说完,李昶已经放下盛着马料的笸箩,向她走过来。柯绿华啊了一声,转头就跑,绕着草料堆和杂物躲得远远地,因为怕吵醒人,只笑嘻嘻地告饶道:“别闹了,我说错了,大元帅只有受伤逃命的时候,才能作清理马粪的车把式。别的时候,还是别难为你了。”

    李昶停住身子不动,隔着草料堆,夜晚朦胧的光线里微微笑着看着她,似乎无意地随口问了句:“你喜欢当初那个清粪的车把式么?”

    这随口的一句问话,让她心里一动,脑海里回忆起当初二人向西北路上逃亡的时候,他浑身臭衣,驾着粪车,一路上跟自己言笑甚欢的情景。那时候的他,即使改不了王公贵族的骄纵脾气,可总比浑身征尘,披挂着战袍盔甲的他,更容易让自己亲近。

    她笑着点头,伸手拈起一根干草,满腹心事,想来说了他也不会懂,手绕着干草一圈一圈地打转,自己低头轻声道:“走吧。天色晚了,咱们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没等回过头来,只觉身子一下凌空而起,被他扛在肩头。还没等她惊叫出声,身子下坠,被他扔在高高的草料堆上,他随后压上来,一边伸手解她的衣服,一边道:“既然喜欢粪兄,那你总该知道粪兄□总是就地解决吧……”

    她吓得脸色都变了,只感到头上身上不停地落下干草,慌张地吐出嘴里的一个草末,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下身的裙子已经被李昶撩了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大腿触到粗糙的草料,心头狂跳,前所未有的兴奋立时占据了她,听着李昶重重的喘息声,忍不住轻声道:“阿顺在……”

    李昶好像没有听到,他一边忙碌自己身上的衣物,一边咬着她的耳朵,催促道:“把衣服脱光。”

    她眼睛立时瞪大:“别胡闹!阿顺在……”

    他总算忙完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强壮的胸膛滚烫地压着她的身子,他一边忙着解她的衣带,一边在她耳边说:“你知道么,要是我真是清粪的,现在就狠狠打你的屁股,粗汉的老婆,最是听话,像你这样对汉子踢手踢脚,就得捱一顿打——把腿张开。”

    她听着他的话,哭笑不得,心里既担心阿顺听见声音,出来看见自己衣衫不整,又隐隐地有些兴奋。她长这么大,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离经叛道的行径,想都未想过。十几岁那年,曾经梦想过生活若可以像那流水一样自由自在,像漫天的云霞一样多彩多姿,该有多好,可她的性子,天生就缺少那样孤注一掷的劲头。

    而李昶天性中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就做,毫不顾忌的强悍与任性。

    此时衣服已然差不多被他脱光,拗不过他的蛮力,心里一刹那间放纵的念头大盛。忘了自己在此地的好名声,忘了几十步之遥,马夫阿顺在歇息,也忘了师父空慧的谆谆告诫,只想着顺着自己的心意,哪怕就一会儿,哪怕完事之后悔不当初,她也受不住这一刻触手可及的引诱。

    她真地张开腿,同时还伸出手,将他强壮的身子搂住,感到他一刻都没有犹豫,立时挺进她的身子。两个人同时轻轻哼了一下,她是有些难受,李昶则是喜悦的兴奋。他低下头,乌黑好看的眼睛盯着她的,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道:“老婆子,我想死你了。”

    她听他叫自己老婆子,初听的那一刻,觉得好笑,嘴唇一翘,笑容只现出一半,心头不知怎地一酸,怕他看了自己的神情多心,手移到他的头上,想把脸藏在他颈窝处,不想李昶伸手把她的脸定住,黑暗中只看见他眼睛亮着光,高高的鼻子在脸上留下一点阴影,他看着她,看得她也出了神,回望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他看她半天,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真的什么?我真的是老婆子?”她边说,边在他薄唇上轻轻一吻,温热的气息吹到他肌肤上,让他更加兴奋。

    “我真的愿意改。”他低声说,语气很是诚恳。柯绿华愣怔地望着他,呆呆地痴在他的眼睛里,感到自己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慢慢地消失,一刹那间激动狂喜,嘴唇上不自觉涌上笑意,眼睛里却渐渐湿润了。

    “喂,我什么都愿意改了,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用你那好看的嘴唇,含住我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柯绿华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不说话,只手指在他背上用力一拧,李昶呀地痛叫一声,急道:“疼死了,快松手啊!”他疼得忍不过,见柯绿华不肯松手,人急生智,气急败坏地嚷道:“再不松手,我就大嚷,让阿顺出来,看看咱俩做的好事!”

    柯绿华听了,知道他说到做到,吓得果然立即松开手。李昶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双手牢牢扣在草堆上,低下头噙着她的唇,沿着脖项向下,一边亲她,一边狂野放纵地进出她的身子。

    堆得松松的干草受不了这样的冲撞,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先是一棵、几棵,渐渐大把大把地落下,遮住他二人纠缠的身影,只有那滚烫的呻吟声遮不住,从乱蓬蓬柴草堆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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